接下来的几天，管氏的电话几乎每天准时响起。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催问什么时候去接她，然后就是翻来覆去地说村里的谁谁又没了，她晚上害怕睡不着，做梦都是自己死了没人管。

陈小生每次接电话，心就往下沉一分。解释的话说了无数遍，老太太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第二天照样打来。到后来，己经不催了，就是哭，低声地、压抑地哭，说：

“小生，妈是不是拖累你了？妈没用了，活着就是给你们添麻烦……要不，就算了，妈就在这儿等着，哪天死了，臭了，也是命……”

这话比催更让人难受。陈小生握着听筒，眼眶发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秀英在旁边听着，脸色也越来越沉。她知道丈夫心里煎熬，可现实就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横在那里。

这天晚上，陈军回来了，脸色也不太好。他最近在公司跟个项目，天天加班。

饭桌上，陈小生看着儿子疲惫的脸，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军军，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爸，你说。”陈军扒了口饭。

“你奶奶……最近老打电话来，想进城来住。”

陈小生说得艰难，“她一个人住在老家，年纪大了，害怕……”

陈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秀英低头吃饭，没吭声。

“奶奶想来，就接来呗。”陈军说，语气没什么起伏，“老家就她一个人，是不安全。”

陈小生没想到儿子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可是……接来住哪儿？咱家就这么大地方。”

陈军放下筷子，看着父母：“我搬出去住。”

“什么？”陈小生和秀英同时抬头。

“我在公司附近租个小单间，上下班方便，加班晚了也不用赶回来。”

陈军说得很平静，“我那间房给奶奶住。她年纪大，住阳面那间暖和点。”

“那怎么行！”秀英急了，“租房子不要钱啊？你才刚攒下几个钱？再说，你一个大小伙子，还没成家，搬出去住像什么话？”

“妈，我二十多了，不是小孩了。”陈军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奶奶是爸的亲妈，一个人把爸拉扯大不容易。现在她老了，怕了，想跟儿子孙子住，这是人之常情。咱们家是难，可再难，不能把老人一个人扔乡下等死。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虽然说我跟奶奶没有感情，但我们始终是一家人，你们在我最难的时候帮助我，帮我还了那么多的赌债，如今奶奶年纪大了，想膝下有儿孙环绕，热热闹闹的也是正常的！”

“再说了，我年轻身体好，这点苦有什么吃不得的，想当初我在垃圾堆里面还吃了那么久的垃圾，我都活下来了，这有什么的，没事的！”

陈小生看着儿子，眼眶发热，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秀英也沉默了，眼圈慢慢红了。儿子懂事，她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可是租房……”

“妈，我现在工资还行，租个小单间没问题，还能剩点。”陈军打断她，“就是……可能暂时没钱给家里了，你们二老……”

“不要你的钱！”陈小生猛地开口，声音哽咽，“爸还没老到要你养！你奶奶……爸来养！你的钱，你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陈军重新拿起筷子，“就这么定了吧。你跟奶奶说，让她收拾收拾，挑个日子，我去接她。我车开得熟，回去一趟方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虽然陈小生和秀英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多一口人，多一份担子，可看着儿子沉稳的样子，看着丈夫眼中那如释重负又满怀愧疚的复杂情绪，秀英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晚上，陈小生给管氏回了电话。

“妈，我跟军军商量好了，接您来。军军把他那间房腾给您住，他搬出去。过两天，军军就回去接您。”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陈小生以为电话坏了。

“妈？您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管氏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军军……军军要搬出去？那……那怎么行？我一个人，住哪儿不是住，别让孩子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