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光林是村子里有派头的人,口袋里总是揣着村里人从来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前一阵他不知道从哪得来了一台DV机,和唐星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上次在唐星家吃饭的时候,曲光林大概是注意到了唐星眼睛发光,于是特意将DV放到她手心,让她比划了一会儿,甚至还大方地提出直接送给她,唐星当时便拒绝了,平白无故收别人的礼物,怎么都觉得怪。可他的态度多少也让唐星心中对眼前这个没那么熟的人怀有的戒备放松了些,想起她爸总说她扭扭捏捏不够大方,唐星心里多少觉得不舒服,于是她沉默地思考了几秒,最终还是点点头。
“那谢谢了。”唐星说完,带着一脸懵懂无知的段小锐上了车。
一路无话,段小锐伸着手用光秃秃的手指抠着车窗上结的冰花,一边抠还一边拽着唐星的袖子让她看,曲光林听到后面的动静,双手扶着方向盘,状作不经意地抬起头,几乎是用着某种贪婪的目光从后视镜看着唐星的侧脸。
随着一脚刹车,曲光林将车在村东头拐角处的一棵歪脖子树前停下,那棵老树背后,便是段小锐的姑姑家。
“行了,你到了傻小子,下车吧。”曲光林说完,见段小锐仍然没动弹,只眨巴着眼睛念叨着唐星的名字,像是要把唐星一起带走似的,曲光林顶了顶腮,不耐烦地下了车,径直打开后座的车门,提溜着段小锐松垮的棉袄衣领、一把将人拽了出来。
段小锐显然是被吓坏了,嘴里虽仍然念叨着唐星的名字,声音却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快听不见。曲光林趁热打铁,不解气地从雪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一把掷到段小锐身上。段小锐疼得“啊”地叫了一声,一双大眼睛快要痛出泪花,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他佝偻着抱住身子,委屈而气愤地盯着曲光林,“坏人!大坏人!”
“别打他。”唐星推开车门就欲下车,却被曲光林从外面将车门拦住,然后又一下子推了回去。
“知道了,我不跟这傻小子一般见识,咱们走。”曲光林说完,便真的没有再理段小锐,重新回到了驾驶位。
“天儿冷,你快回去吧。”唐星看了一眼段小锐冻得通红的耳根,向他招了招手,段小锐犹豫了再三,才终于点点头,转过身撒丫子跑开,不一会儿就隐没在夜色里,像只身手矫健的小鹿。
一切归于平静。
可曲光林却迟迟没有发动车子,只是仍然斜睨着后视镜里的她,似笑非笑。
“小星,那个DV就在你手边呢,你怎么不玩儿呢?”曲光林笑着开口。
唐星下意识揪紧了棉袄的边缘,而后又悄然松开,几秒后,她的手攀上了后座的门把手,用力拉了一下,可车门却并没有被拉开,依然纹丝不动。唐星的心里忽然涌起某种绝望的预感,那种预感混合着浓烈的汽油味,让她难以抑制地想要呕吐。
“把车门打开,我不想玩了。”唐星嗫嚅道。
曲兴林将身体完全转过来,看见唐星苍白的脸,咧开嘴乐了,他的瞳仁比一般人要黑和大,而此刻这副瞳仁正随着他和唐星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而被无限放大,直至演变成两团黑色的漩涡。
“既然不想玩儿的话,小星,我来教你个新游戏吧。”
多年以后,唐星每每在午夜梦回中想起这句话,还是会毫无意外地被惊醒,她想,她的人生也许从那一晚开始,就已经被摧毁得体无完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