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房间
为寻求刺激而聚到一起的七个貌似正经的男人——我也是其中一员——在特意为此准备的“红房间”里,仰靠在套着深红色天鹅绒的舒适扶手椅上,焦急地等待着今晚的主讲人会讲个什么诡异的故事。
七个人围坐在一张同样铺着深红色天鹅绒的大圆桌四周,桌子上放着一座有着古雅雕刻的烛台,三支粗蜡烛插在烛台上,顶端的火苗微微晃动。
整个房间里,从屋顶到地板都悬垂着褶皱密集的猩红色绸缎幕布,连窗户和大门也不例外。浪漫的烛光中,我们七个人的硕大影子投射在宛如刚从静脉流出的血液般暗红色的垂幕上。影子随着摇曳的烛光,像几只巨大的昆虫在绸缎幕布的褶皱处忽伸忽缩地爬行着。
每次进入这个房间,我都会产生坐在一只巨大生物的心脏里的错觉。我甚至能够感受到,那个心脏在以与其相称的缓慢速度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每个人都不说话。我透过烛光,漠然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几个人脸上笼罩的红黑色影子。我发觉那几张脸竟然都像能面一般毫无表情,一动不动。
终于到时间了,今天讲故事的人是新加入俱乐部的T。他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蜡烛的火苗,开始讲起了下面这个故事。由于烛光投射形成的阴影,他的下颚看上去就像骸骨,每次说话时都颤颤巍巍,凄凉地张合着。我望着他,感觉像在看一个怪异的人偶正被人操纵。
插画师:朱雪荣
※
虽然我认为自己的精神是正常的,别人也都是这样看我,但我还是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正常。也许我就是个疯子,即使不到那个地步,大概也算是个精神病患者。总之,对我来说,这个世界无聊透顶。我觉得活着是一件无聊得让人受不了的事。
虽然我曾经也有过和普通人一样沉迷于各种享乐的时期,但是没有一样东西能稍微抚慰一下我与生俱来的无聊感,反而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太没意思了,留给我的只有失望。结果,我变得什么事都懒得做了。如果有人对我说,什么什么游戏很有意思,肯定会让你上瘾的,我也不会立刻兴奋起来说“啊!还有这么好玩的东西,赶快去玩玩吧”,而是先在脑子里想象它怎样有趣,可是想了半天后,得出的结论总是“也没什么好玩的”,就这样嗤之以鼻。
于是,在一段时间里,我是名副其实的什么都不做,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我只是进行各种幻想,然后一个个地否定掉:“这个也无聊,那个也没意思。”我觉得活着比死还痛苦,然而在别人眼里,我过的是令人羡慕的安逸生活。
若是我每天都要为面包去奔波,或许还不致如此。即使不得不干体力活,至少有件事情可做,也算幸福。或者我是个超级大富翁,那就更好了。那样的话,我肯定能够凭借金钱之力,沉迷于历史上那些暴君做过的穷奢极欲或血腥的游戏,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乐趣中,当然这也是实现不了的愿望。如此一来,我只能像童话中的懒汉一样,生不如死地活下去,一天一天地打发着游手好闲的无聊日子。
我这么一说,大家肯定会觉得:“没错,没错。不过,要说对这个世界厌倦透顶嘛,我们可绝不输给你。所以,我们才会组成这个俱乐部,想办法寻求刺激呀。你不也是因为觉得无聊至极才加入我们的吗?所以,即使你不说自己有多无聊,我们也心知肚明。”确实是这样,我根本没有必要唠唠叨叨地诉说自己有多么无聊。不过,正因为我知道你们很清楚无聊是什么玩意儿,才下决心今晚来到这里,给你们讲述我与众不同的经历。
我经常出入楼下的西餐厅,自然和这里的老板熟识,不仅很早以前就经常听他说起这个“红房间”俱乐部的事,还再三被怂恿加入。尽管如此,我这个本该求之不得的无聊之人,直到现在才加入。这么说可能有点儿辩解之嫌吧,那是因为我无聊得与大家无法相提并论——我已经无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