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的琴不同于寻常，声音更为醇厚低婉，如耳语般娓娓而言。因而随着他手指的拨动，抑扬顿挫间，叫身不由己地情绪随之跌宕，亦不由自主地被那越来越悠扬的音律拖拽摇曳，久久，便即便是不通韵律者，也都跟随着跌入其间，无法抽离。

直至嘭的声响，将这一切骤地打破开来。

醒过神瞧过去，却原来是同治皇帝，他曲声中一张蜡黄的脸不知怎的变得苍白，抬手狠狠将面前的椅子推落地，随后一声不吭便朝外走去，完全无视身后慈禧投射而来那道激怒而凌厉的目光。

“皇帝！”眼见他便要冲出宫门，她终于拍桌喝了一声。

同治的脚步门口僵了僵，旋即一甩袖径直便出了门，一旁太监见状想拦，却又哪里敢出手去拦，但眼睁睁放着他离去也是不好，左右为难之际，几乎急得要哭，所幸就这当口慈禧身旁突兀有真的哭了出来，令慈禧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开了去。

哭的是她边上的大公主。

原一直面无表情地她身旁安静坐着，即便是倾心听着碧落的弹奏时也是如此。但突然间便哭了起来，慈禧大惊，因从未见过这闺女自己面前哭得这样伤心过。不由立即起身扯住了她肩膀，问：“怎的了，突然间如此伤心？”

“女儿失礼了，额娘……”大公主抹着眼泪，奈何仍有更多的泪从眼眶中滚滚跌落：“碧先生这一曲《凤求凰》，听得女儿着实心酸，因忽然间想起了早早亡故的夫君……额娘……”边说边所幸靠向慈禧痛哭起来。

慈禧竟也被她哭得一时眼圈发红，原是气得脸都发白了，这会儿被大公主这么一哭，倒心乱得忘了离去的同治，只一边安抚着大公主，一边好声对她道：“好了，莫哭了，的苦知，咱这些个孤儿寡母们都知，且莫再哭了，哭得娘也要伤心……”

“额娘千万莫伤心，否则女儿便真真是死罪的了，娘啊……”边说，边却哭得更厉害了起来，直至偷眼见到同治的身影已宫门外走远，而慈禧也显然是真的将他给忘却了，才稍稍停了停，轻轻抽泣两声，抬头道：“碧先生琴艺果真了得，额娘，恕女儿无法再听下去了，否则今夜是无法入睡的了。”

“也罢，”慈禧轻轻叹了口气：“且先回去歇着，稍后让给端些点心来。”

“多谢额娘，”说着便要走，想了想，又道：“额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女儿听《凤求凰》，听得悲戚，想来额娘如此，皇上也是如此。凤求凰，凤求凰，女儿虽不是附庸风雅之，却也知夫妻不得见面之苦。想皇上一则年轻，二则同皇后感情甚笃，好歹偶尔也叫他们两口子见上一面，否则，并非女儿要多事，只是担心万一慈安太后问起，额娘怕要难以交代……”

“罢了。”不等她再多说，慈禧蹙眉打算了她的话：“此事任何无须再同多说什么！”说完，许是觉得自己口气太厉了，便放缓了声，道：“自有的主张，知道心疼皇兄，也罢，且会仔细想想。”

“多谢额娘，女儿便知额娘是一片菩萨心肠。”

“少那儿奉承。”

“呵……那女儿这就先告退了，额娘也早些休息。”

说罢，同着慈禧依依不舍道别。朱珠一旁看眼里，不免有些唏嘘。

想这慈禧，自己儿子前如此专横独断，几近毒辣，却对这并非自己亲生的女儿如此体贴细致。难怪有言道，生儿女也是缘分，有良缘，便也有孽缘，显见同治与慈禧便是那孽缘了，若非如此，怎忍心看自己儿子如此一众前那样愤怒和丢脸。

琢磨着，不由轻叹了口气，忽觉好像有看着自己，以为是载静，却不是。再往四周细瞧，却又感觉不到那视线了，不免心下忐忑，便将头低了，把脸上的面具遮了遮严实。

此时慈禧的兴致也已被打消不少，虽还流连热闹，但却已无心继续沉淀其间，便又听了几首曲子，看了半段戏后，便将宴席散了，又遣了众各自回去，自个儿心事重重，李莲英的伺候下沉默不语地返回了储秀宫。

但朱珠却并未就此返回西三处。

一出体和殿，她就立刻加紧脚步匆匆往前跑了阵，直至远远见到那一身黑衣的男身影出现正前方，才重新把脚步又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