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暖意融融,药香渐渐淡去,只剩烛火静静摇曳。
曹丕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摩挲着甄宓微凉的手背,眸色沉凝,缓缓开口道出心中隐忧:“怕是崔家这门婚事,终究拖不长久了。”
甄宓闻言微微侧目,轻声追问:“怕是怎么样?”
“父亲近日暗中考察邺城各大世家,意在为子建重择姻亲。”曹丕语气平淡:“如今能入父亲眼、配得上曹家子弟底蕴的世家寥寥无几。崔家接连犯错、声望大跌,早己不复往日鼎盛,可到底是百年士族根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人脉依旧在,父亲一时犹豫不决,不愿彻底斩断这份世家羁绊。”
他轻叹一声,道破如今两难的僵局:“婚事如今就卡在半空,没几日缓冲余地了。要么近日彻底敲定,如期完婚,稳住崔家残余势力;要么就此彻底退婚,斩断纠葛,为子建另寻良缘。”
话音微顿,他想起另一桩早己定下的大事,补充道:“除此之外,还有节儿的入宫之期,也近在眼前了。”
“什么时候?”
甄宓闻言心头一凛,当即撑着身子想要坐起,眸色间满是郑重。
曹节入宫,从来不是简单的贵女伴驾,是曹家安插在深宫最重要的一步棋,关乎朝堂与汉室的制衡,她分毫不敢轻忽。
见她不顾胎气初稳、身子虚弱便要起身,曹丕连忙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你呀,安分躺着休养才是。我曹家几位妹妹的事,你事事上心,何时才能把所有心思,都单单放在我身上?”
甄宓被他说得莞尔,眉眼带着浅浅好气又好笑的弧度,柔声反驳:“夫君这话,未免太过没良心。曹节、宪儿她们,是你的亲妹妹,我上心照料,本就是分内之事。”
曹丕望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不再打趣,只细细为她拢好被褥,默然颔首。
时日转瞬即逝,不过短短数日,便到了曹节奉旨入宫的吉日。
此番曹家送女入宫,声势庄重,朝野瞩目。
如今汉室孱弱、权归曹魏,汉献帝心中通透,知晓曹氏权倾朝野,不敢有半分轻慢。
不知是真心想卖曹操天大的情面,还是冥冥之中与曹节自有缘分牵绊,登基多年的帝王,破例下旨——曹氏节女,入宫即封贵人。
要知东汉后宫品级极简,贵人位份尊崇,仅次于皇后,远超普通宫人、才女。
寻常世家贵女入宫,多从末位做起,步步熬资历,唯有曹节,初入深宫便登临高位,起点便是旁人毕生难及的高度。
这般殊荣,既能保曹节在深宫之中立足安稳,亦是汉献帝对曹魏势力最首白的示好与妥协。
寝殿之中,趁着入宫大典尚未启程,甄宓轻声开口,坦然问出心中所想,再也不刻意遮掩自己的筹谋:“夫君,节儿初入深宫,步步荆棘、人心叵测,你可有为她安插可靠人手,贴身护持?”
曹丕闻言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浅浅的惊讶。
他素来以为甄宓温柔温婉、心性纯良,是不染权谋纷争的通透佳人,却未曾想,她将朝堂深宫的利弊算计看得如此透彻。
他瞬间顿悟,自己的妻子从来不是温室里不谙世事的小白花,她心思缜密、眼界高远,胸中藏着不输男子的城府格局。
他压下心间讶异,眸色深沉:“宓儿果然聪慧剔透。我早己安排妥当,宫中暗线、可靠宫人尽数安置完毕。倒也不是不信任节儿的心性,只是深宫风雨,不得不防。”
甄宓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得体:“我自然懂得。深宫之中,后妃争宠、人心诡谲,伏皇后盘踞后位多年,手段深沉,一众妃嫔更是个个精明世故,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夫君多做筹谋,是稳妥之举。”
话说得温柔大度、全然是为小姑安危考量,可夫妻二人皆是通透之人,心知肚明——
曹丕安插人手,从来不止是护着曹节。
真正的目的,是借曹节入宫之机,牢牢盯住汉献帝的一举一动,制衡城府极深的伏皇后,掌控深宫局势,为曹家日后大业,布下最稳妥的一步暗棋。
吉时将至,府中仪仗备好,曹节一身华贵宫装,端庄伫立殿中,即将启程入宫。
甄宓强撑着初愈的身子,亲自起身相送,亲手将一方精致沉木锦盒递到曹节手中:“节儿,收下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