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法排遣相思的时日里,他用小刀在竹子上一笔一划地刻“萧竹”两个字,他把他家竹园的每杆竹子都命名为“萧竹”。
这个暑假对他真是太漫长了。他时常想萧竹想到绝望的地步,想到这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天,就寒炙交加,不由自主想飞奔到她的身边。可他实在怕见她妈,不敢去找她。有几次,他骑车走到了土产公司家属院的大门外,祈求上天可怜可怜他,能让他见上萧竹一面,可萧竹一次也没有出现。他总是对着那两扇木头大门默默掉几滴眼泪,心酸不已地推着车子往回走。
他病了,病好后,决定去寻找蓼河的源头。他是在蓼河边长大的,他要知道这条河到底源自哪里又流向了何处。
7月31日这天,他吃过早饭,装了点钱,哄妈妈说去陆小舟家玩,然后骑车出了门。
太阳一跃出地面,就散发出火辣辣的光芒,他沿着弯弯曲曲的河堤一直往上游骑,一路不时见到有小孩像他小时候一样在河堤边的柳树上粘知了,河堤下的田野里有戴着草帽的农人在锄地、拔草。他见到了好几个渡口,年老的艄公悠然地撑着木船,挑着竹筐的姑娘和小伙嬉笑着走在沙滩上。
半晌午时,他到了期思陂,这是孙叔敖当年修筑的,是中国有文字记载的最早的渠陂配套水利工程。清凌凌的河水沿着古老的水渠流进绿莹莹的稻田里,浅浅的水流翻过河中间的滚水坝后落下来,形成一道落差很小的瀑布。他推着车子,站在滚水坝上,任清凉的河水冲刷过脚面。
因滚水坝拦阻的缘故,这里的河面无比宽阔。炙热的阳光泛动在水波上,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微微笑着,只想放声高歌。
凉爽一会儿后,他返回河堤,继续前行。走到中午,他看到蓼河分成了两支,双流合并处有个渡口,可以渡到河对岸。他判断小的那支肯定是支流,于是沿了大的这支往前走。在下一个渡口边的茶棚里,他停了下来,买了几牙西瓜解渴充饥。卖瓜老人的话,他听着有些吃力,心想这才走了多远,口音咋就不一样了呢?他微笑着摇摇头,跨上了车子。
走到下午三点多钟,河堤突然断掉了。眼前是茫茫河滩,滩上东一块、西一块,杂乱地种着花生和芝麻。隐约有汽车的鸣笛声传来,他下了河堤,推着车子到了国道上。他看到前面有个小小的集镇,推车走进一个小饭铺,要了一碗面条。他明明很饿,吃了几口却又饱了。付钱时,他问了问卖饭的大妈,才知道他已出了省界。他把车子寄存在这家饭铺,跟大妈买了四个馒头,返回河边,顺着河滩继续往上游走。
他出了很多汗,喝了很多河水,还是渴。火辣辣的太阳终于落到树后,他趁着凉爽,走得更快了。河滩上,不时有老人牵着骑有孩子的水牛回家,也有小姑娘赶着羊群蹦蹦跳跳地走过他的身边。他很累,心情却无比地好。
夜幕降临了,他就着河水,吃了两个馒头,坐了下来。天上繁星点点,他欣喜而又迷茫地看着深邃的夜空,构想着自己的前程,构想着和萧竹的未来。天边蓦然划过一颗耀眼的流星,他急忙闭上眼睛,双手交握,许下心愿。
他睁开眼时,流星正在急速滑向河面。它映亮了一片小小的水域,转瞬消失不见了。江一帆伤感地想到人生的短暂,心中随即又充盈起一股豪情。他被自己感动了,眼角挂着泪珠,面朝河水躺在沙滩上,枕着胳膊睡着了。
他醒来时,天上晨星寥落,河面上正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站起来,觉得腿像灌满铁水一样沉,他踮起脚尖,晃晃脚,又踢踢腿,继续往前走。河滩慢慢变小了,河面也慢慢变窄了。他遇到很多小支流,但他始终坚持走大的那支。
太阳升起时,他走完了河滩,来到了山脚下,河水在这里变成了清澈的溪流。他就着河水,吃了余下的两个馒头,折了根树枝,拄着上山。溪流在他身边时隐时现,但始终陪着他。他时走时歇,终于看到了溪水是从大水闸里流出的。他爬上水闸,看到了水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