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极乐、狂喜,以及内观的更重要原因
静修时,普通的视觉体验就能带来夸张的效果。我记得当我打开一扇老化的纱门时,忽然之间感觉自己好像在看一场电影——某种普通物件的一个超级特写镜头,预示着某个重大的事件即将发生。当然,当时并没有重大的事件发生,除非把不久之后再次降临的一段夸张的视觉体验也算进来。在第一次静修期间,有一次我在卧室里,在索引卡上记录着观察的结果,抬头看到了拉上的百叶窗,记下了这样一段话:“写下这张卡片的时候,太阳透过树木和幕帘,显出斑驳陆离的形状,美得令人眩晕。这种感觉好似注射了麻药。”
说到药物,如果要赞美冥想静修,我有责任讲一讲它的副作用。宁静的隐居生活,使你从每日的忧虑中获得解放,但是也可能使你陷入其他的忧虑——一些日常可能会反复遭遇但不会停留太久的个人或家庭问题。此外,比平时更接近大脑的真实运转状态,使你能够以一种全新且心绪不宁的真诚态度去面对这些问题。但是想来这些也不算什么。佛教的真谛不就是要直面痛苦,不要逃避,然后才能离苦得乐吗?
以我的经验来看,这样的做法往往是有效的。我经常在静修时“解决”困扰我的问题,从全新、健康的角度看待这些问题。尽管如此,解决的过程还是要花费一些时间的,而且可能还要伴随程度不小的努力。我有时会告诉人们,经历一次长时间的冥想静修就好似做一次大脑的极限运动:它能使你的精神得到升华,也会给你带来痛苦。不过,我可以很高兴地告诉你,以我的体验来评估,这二者的比例是4:1。
不静修的时候,我早上的冥想时间只有三十分钟(可能晚些时候会打坐一小会儿),所以收效就没有那么显著了,还好邻居从没因为我爱抚他们的树木而报警。不过,只要我保持每日冥想的习惯,遛狗的时候就更有可能停下脚步,观察树皮。我也更有可能用心品味沙丁鱼,或者吃鱼的时候,细细端详厨房窗户外面的树木。
此刻,我会克制自己不要说出“活在当下”或“及时行乐”或“勿负良辰”之类的话。不管是福音牧师还是职业高尔夫球手,大家都在赞颂现时观念,“活在当下”这个主题也不需要我再多宣扬。
另外,过分强调“活在当下”的理念,会让人忽视正念冥想的潜力,从而在一定程度上误导你对佛教教义核心的理解。正如我在第一章中提出的,《念住经》(SatipatthanaSutta)——古代佛经《四念处经》——并没有劝诫世人活在当下。其实,在整个文本中都没有可以翻译作“现在”和“当下”的词。(3)这并不是说两千年前的佛教冥想者没有“活在当下”的体验。如果你像古代正念文本中介绍的那样专注于呼吸或体感,你所感受到的就是当下。不过,如果你想要全面接纳佛学,选择红色药丸,那么就需要理解,“活在当下”尽管是正念冥想的内在组成部分,但并非这种修行的关键所在。它是达成目标的手段,并非最终的目标。
开悟
说到这里,自然而然就涉及了“开悟”这个话题。佛教中所谓的达到开悟,就是要摆脱使人受苦的两种并生幻觉:关乎你头脑中事情的“内在”幻觉和关乎其他事物的“外在”幻觉。(4)为避免这种完美的理解状态听起来不够吸引人,我应该补充另外一种用于描述“开悟”的词语——“解放”,从痛苦中得到解放,或者至少从有多层含义的“苦”(dukkha)中得到解放。能够描述这种状态的另一个词是“涅槃”(nirvana)。你一定听说过“涅槃”吧?
关于“开悟”境界的可及性,还存在一些争议。有些人认为开悟是所有人都能实现的实际目标。有些人认为,想要开悟,就要去亚洲找一片森林,要数年至少也要数月的24/7修行才能实现。有些人则认为,开悟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确实,从这种角度来看,纯粹的开悟就像数学中的渐近线:可以不断接近,但永远也无法触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