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所谓的无我
冒着毁掉整个主题的风险,我还是要顺便说一句,其实关于佛陀对“自我”的真正理解,争论是毫无意义的。所有归于佛陀言论的文本不可能都是他亲口所述的。事实上,有些学者会说这些经文中很少有甚至根本没有他亲口说过的话,就好似“历史上的耶稣”,“历史上的佛陀”在历史的迷雾中也很难辨识。恰如关于耶稣的福音书是演化的产物,是经年累月口头和文本的累积,古代关于佛陀开示的记录也是一样。即使假定其中大多数都是依据他的真实言论记录的,但记录的内容在世代相传时总被会有意无意地改动。不难想象,在佛教教义中出现不连贯处甚至彻底的矛盾处,也不算什么怪事。
尽管人们对佛陀所言及其背后的含义莫衷一是,但是佛教传统中有些主题是众人在很早之前就达成共识的。其中一个就是,我们对“自我”概念的认识有极大的误解。我们通常将“自我”与“控制”“恒常”联系在一起,但是细细体察之后,我们会发现自己受到的控制比想象中的少,而且感觉更自由,身份也更具灵活性。
在下一章中,我们将探究现代心理学对此有何见解。心理学可以证实佛学观点吗?心理学会证明我们对“自我”的普遍认识——自我是坚实恒久的核心,它确保整个系统处于控制之下——实际上是一种幻觉吗?它能否增强这一佛学观点的可信度,即否认“自我”的大部分——或许有一天,全盘否认——真的能让你更接近真相?依我看,答案是:能,能,能。
(1) 原注:KornfieldandBreiter, eds.1985, p.173.
(2) 原注:Rahula (1959) 1974, p.51.
(3) 原注:在本章中以及第七章中,我使用的都是Mendis2010中的翻译。
(4) 原注:佛陀说我们无力控制“感觉”,这里的“感觉”并不是指情绪。在佛教心理学中,“感觉”是指情感基调——积极的、消极的或中性的。当然,这种情感基调可能伴随着情绪(也可能伴随着感知和其他心理现象),从而使其具有令人愉悦或令人不悦的特质。尽管如此,从技术上讲,焦虑本身还是归类为“五蕴”中的“心所”,而不是“感觉”。因此,焦虑难以驱散,也证明了佛陀所说的“心所”无法受我们控制这个观点。
(5) 原注:比如可参阅下文将提到的Harvey1995和Thanissaro2013。想要了解对坦尼沙罗Thanissaro)的回复,参见Bodhi2015.
(6) 原注:SamyuttaNikaya22:53, Bodhi2000, pp.890–91.
(7) 原注:为了方便解释,我省略了“欲”和“纠缠”之间关系的一个重要方面。我们通常认为意识渴求其他四蕴——因为毕竟,这种欲的产物之一便是意识和其他四蕴之间的纠缠。但是根据佛教心理学,对所有五蕴的欲都源自“心所”(与比丘菩提的私人交流)。其中就包括了对意识的欲,以及对心所本身特定内容的欲。但是总体观点还是站得住脚的:对所有五蕴内容的欲,维持了意识和其他四蕴之间的纠缠。
(8) 原注:从关于“纠缠”的开示中得到这样“简单的结论”面临着诸多问题,其中一个就是如何解释“解放”这个词。古代对佛经有这样的一段评论,在这段开示中,“意识”得到“解放”是指这个得到解放的人死后不再轮回(参见Bodhi2000, p.1060, note72)。读过第十四章,这种解释会更好理解一些,但现在我们可以说,这种解释使得我们在尝试将“意识解放”等同于这个人的解放时,变得更为复杂。(你或许会说,这种解释暗示,某个人在此时此地得到解放,在得到解放的这一刻,这个人的“意识”获得了一种特性,使其在死去时获得一种不同的解放。)虽说如此,但还是要强调,这只不过是一种解释,在该开示的巴利语版本中,并没有说“得到解放”的使用仅指轮回问题,文中根本就没有就此提到过轮回。而且,这些古代的评论往往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消除不同开示经文之间的矛盾之处——因此,这段评论提供的解释,可以将我强调的一些开示经文中的矛盾之处最小化,也就不足为奇了。比丘菩提说,这段评论中给出的解释有些道理,但并非没有争议,不管怎样都无法排除同时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解读“得到解放”的含义(选自与比丘菩提的私人交流)。他指出,或许更重要的是,不管如何解读这次开示的含义,都有很多开示经文中提及,“大脑”在开悟时便得到解放,而在某些开示经文中,翻译作“大脑”的词等同于翻译作“意识”的词。(其实,比丘菩提认为,我在本章重点论述的“无我”开示中明显令人疑惑的一句——说“他”得到解放的那一句——可以解读为大脑得到解放;“得解放”这个词组的主语——有时在巴利语里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在文中并没有明确指出,大多数译者都会根据上下文认为是“他”,但是比丘菩提则认为“大脑”是一种更合理的解读。)总而言之——不仅在关于“纠缠”的开示中提及得到解放的“意识”,而且在其他开示中也有关于得到解放的“大脑”的清晰描述——有人提出,佛陀认为,一旦开悟,“意识”便得到解放,这种想法一点都不离谱。尽管如此,任何人尝试论辩我们是从“意识”中找到得解放的“你”,都需要应对一种情况,在关于“无我”的第一次开示等很多开示经文中,描述的“解放”都要摒弃包含“意识”在内的“五蕴”。事实上,即便是在关于“纠缠”的开示中,在鼓励人们摒弃对“五蕴”的“欲”时,也包含了第五种蕴——“意识”,因此也符合关于“无我”开示的相关说法。不过,关于“纠缠”的开示中暗示“意识”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这个人——不仅仅在我引用的段落中,还在开示经文的最开头,佛陀宣称“纠缠其中之人未得解放;解脱之人方得解放”——并进而讨论纠缠和解脱是“意识”与其他四蕴之间的某种关系,这种阐释很有趣。
(9) 原注:参见Albahari2006,该书介绍了这样一种“双模式”意识模型。我并不是说上述关于这种模型的一切都符合阿巴哈瑞(Albahari)的模型。然而,她确实也使用了“见证意识”这个词,而且还暗示,佛陀在《婆醯迦经》(BahunaSutta,参见Thanissaro1997)中说僧人摒弃“五蕴”之后,他将存于不受限制的意识中”时,所说的正是这种“见证意识”。
(10) 原注:Conze1959, p.18.
(11) 原注:Harvey1995, p.45.
(12) 原注:同上。哈维写到,尽管关于“无我”的第一次开示未能明确否认“自我”的存在,“没有任何早期小乘佛教资料明确否认过”(p.7)。
(13) 原注:参考文献中要特别参阅Thanissaro2013; 坦尼沙罗(Thanissaro)将很多佛教经文翻译成英文,其中就包括关于“无我”的开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