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选择红色药丸
不过,自然选择最终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或者说,只“关心”一件事,因为自然选择只是一个盲目的过程,而不是一个有意识的设计师)。这件事就是把基因传递给下一代。过往有利于基因传播的基因特性兴盛繁荣,而不利的基因特性则被遗忘在角落里。在这些试炼中保留下来的基因特性里,有一些是精神特性——在头脑中固化的结构和算法,决定着我们的日常行为。所以,如果你问“是怎样的感知、思想和情感引导我们度过生命中的每一天”,从最基本的层面讲,答案不是“帮我们准确描绘现实的那些思想、情感和感知”。不管这些思想、情感和感知向我们展现的现实世界是怎样的,其实都无关紧要。这样说来,有时它们向我们展示的并非真实世界。我们的大脑有很多特性,其中一个就是欺骗我们。
也不是说这样有什么问题!我最幸福的一些时刻,有的就是来自幻觉。比如,相信掉了一颗牙之后,牙仙子就会来访。但是幻觉也可能带来糟糕的经历。我指的不只是噩梦这种回想时显然是幻觉的经历,还指那些你可能认为挺真实的经历,比如夜里躺着睡不着,焦躁不安;或连日感到无望,甚至沮丧;或对他人不可遏制的仇恨,这类情绪可能只是让你短暂地快慰,长久下去会腐蚀你的性格;或对自己不可遏制的恨意;或贪婪,有要买东西、吃东西或者喝东西的冲动,这种冲动的程度远超自己的实际需求。
焦躁、绝望、仇恨、贪婪……尽管这些情绪和噩梦这种毋庸置疑的幻觉不一样,但是如果你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它们都具备幻觉的构成要素。如果能摒弃这些要素,你就会拥有更好的生活。
想想看,如果你的生活变得更好,那么整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毕竟,绝望、仇恨和贪婪的情绪会催生战争和暴行。所以,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从基本源头来看,人类的痛苦心境和残暴本性很大程度上真的是幻觉的产物),那么将这些幻觉曝光就是有价值的。
听起来逻辑清晰,对吧?但是写完一本关于进化心理学的书(1)之后不久,我就开始认同一个问题:幻觉曝光的价值,取决于我们所说的到底是曝于怎样的光。有时,认识到痛苦的根源本身并不能带来太大的帮助。
日常幻觉
我们举一个简单也很基本的例子:吃垃圾食品会使我们得到短暂的满足感,但是几分钟之后,它就会使我们产生急切渴望更多垃圾食品的感觉。作为开头,这是个很好的例子,原因为以下两个。第一个原因是,这个例子证明了我们的幻觉是多么微妙。你在吃六个一盒的砂糖小甜甜圈时,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是救世主,也不会担心外国特工要蓄谋暗害你。我在本书中要探讨的很多幻觉源头也有类似的特点:它们更多的不是关乎幻觉本身(眼见并非事物真相),而是“幻觉”一词更夸张的那层含义。不过,我在本书末尾还是辩称,这些幻觉会对现实造成极大的扭曲,使人迷失其中,就像彻彻底底的幻觉一样。
以垃圾食品的例子开头很好,第二个原因在于它是佛陀训诫的核心。好吧,仅从字面上来看它不可能是佛陀训诫的核心,因为两千五百年前佛陀讲经的时候,我们所知道的“垃圾食品”的概念还不存在。佛陀训诫的核心是一种普遍的动态:深深迷恋感官愉悦,这种快感充其量只是稍纵即逝的享受。佛陀传达的重要信息之一就是,我们寻求的快感会迅速消失,然后令我们渴求更多。我们花时间追求下一件令人满足的事物:下一个砂糖甜甜圈,下一次性接触,下一次职位的提升,下一次网上购物……但兴奋感总会退去,而且总会使我们渴求更多。滚石乐队的一首老歌里唱到的“我无法得到满足”,就是佛教所谓的人类境况。确实,尽管众所周知,佛陀宣称人生充满无尽的苦,但还是有些学者称这样的解读不够客观、准确,而且“dukkha”这个词虽然译作“苦”,但在某些语境下也可以翻译成“不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