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选择红色药丸
科学家可以从生化层面观察多巴胺(与快感和快感预期相关的一种神经传导物质)的分泌来研究这种逻辑。在一项开创性研究中,他们以猴子为实验对象,将甜果汁滴到猴子的舌头上,同时监测猴子产生多巴胺的神经元。恰如预测的一样,果汁沾到舌头之后,多巴胺立刻就分泌出来。随后猴子受了训练,了解到灯亮起之后就能喝到果汁。随着实验的推进,灯亮使猴子们分泌的多巴胺越来越多,而“果汁真正沾到舌头”让它们分泌的多巴胺则越来越少。(2)
我们无法肯定那些猴子的感受,但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对甜味的期待所带来的快感越来越强烈,真正从甜味中体会到的快感反而越来越少。(3)用日常语言解释这个推测是这样的:
如果你体验到一种新的快感——假设你一生从未吃过砂糖甜甜圈,别人给了你一个,让你尝尝——甜甜圈的味道刺激味蕾之后,你会分泌大量多巴胺。但接下来,你已经尝过砂糖甜甜圈的美味,下次再吃,多巴胺分泌量的峰值就会出现在你吃下甜甜圈之前,在你充满渴望地盯着甜甜圈看的时候(并且此时吃下一口甜甜圈所分泌的多巴胺量远远小于你第一次充满喜悦地吃甜甜圈时的分泌量)。吃之前多巴胺大量分泌是因为对更多快感的期许,而吃过之后多巴胺分泌量降低,从某种程度上讲是因为期许的破灭,或者是对过分期许的某种生化响应。如果你心怀这种期许——期待的快感比实际吃下所带来的快感更强——那么就是陷入了幻觉,或者换个不那么激进的说法,至少是被误导了。
听起来多少有些残酷,但如果不是这样,又能是怎样呢?自然选择的职责是制造机器来传播基因。如果实现这个目标需要将某种幻觉植入机器,它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无用的洞见
上文所述是从科学角度来解释幻觉。我们称之为“达尔文之光”。从自然选择的角度看待事物,我们就能看清幻觉被植入人类头脑的原因,也更有理由清晰地认识到这是一种幻觉。但是,如果你的目标是切实地从幻觉中得到解放,那么这种解释的价值就很有限——这也是此处偏离主线所要探讨的核心观点。
不信?试试下面这个简单的实验:(1)思考,其实我们对甜甜圈和其他甜食的欲望是一种幻觉——欲望假意允诺给我们比实际上欲望得到满足所得更大的快感,而且蒙蔽我们的双眼,使我们看不到伴随而来的失望;(2)在你做这样的思考时,拿起一个砂糖甜甜圈,放在面前十五厘米左右的地方。你会不会感觉到欲望神奇地变弱了?如果你和我是一样的,欲望就不会变弱。
这是我深入研究进化心理学之后的发现:了解你所处情境的真相(至少是进化心理学所揭示的真相),并不一定会使你的生活变得更好,事实上反而可能使你的生活变得更糟糕。你仍然会陷入这种出于本能的自然怪圈而难以自拔,徒劳地追寻快感——心理学家有时将之称作“享乐跑步机”(thehedonictreadmill)——但是现在你有了新的理由,去审视其中的荒诞。换言之,你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跑步机,是特意设计出来让你不停奔跑的,而且你通常到达不了任何终点。然而你还是不停地奔跑。
砂糖甜甜圈的例子只是冰山一角。我想说,了解你缺少控制饮食的自律性背后的进化论逻辑,其实也不完全是令人不悦的事。从这个逻辑中,你还能找到一些自我安慰的借口:对抗大自然母亲太难了,对吧?但是,通过进化心理学,我还更多地注意到幻觉如何塑造了其他行为,比如我如何对待他人,还有从各种意义上如何对待自己。在这个层面上,进化论中所谓的自我意识,有时会令人极为不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