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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契诃夫,兼谈短篇小说可以无头无尾吗

毛姆说读书 毛姆4273字2026-08-08

在如今最出名的评论家眼中,契诃夫在短篇小说家中的地位可谓无人能及。的确,其他人在契诃夫面前都得靠边站。赞赏他,说明你鉴赏力不错;不喜欢他,则相当于你承认自己是庸人加外行。他的短篇小说自然成了年轻作家们学习的摹本。这很好理解,契诃夫那样的短篇小说写起来显然要比莫泊桑那样的更简单些。

不说叙述技巧,只是虚构出一个有意思的故事其实也是极困难的,冥思苦想没什么用,必须得有这方面的天赋。契诃夫虽然才智出众,却偏偏缺少这一天赋。

如果你想给别人讲他的短篇小说,会觉得讲不出什么来,因为它没有故事,平淡,甚至流于空洞。有人想不出故事,却照样写出了小说,这是很了不起的本领。只要想出两到三个人物,把他们相互的关系介绍一下,轻轻松松,小说就写好了。所以,只要你觉得这能称为小说艺术,还有比小说更方便的艺术吗?

不过话说回来,以一个作家的缺点来评价其创作,总显得不大高明。我坚信,如果契诃夫能想出故事,肯定也是能写出情节新奇动人的小说的。但这样一来,就不符合他的个性了。如同所有伟大的作家一样,他让自己的缺点变成了优点。歌德曾说过,艺术家唯有了解自己的短处,才能获得巨大成就。如果说短篇小说是一种以虚构人物形象为主的散文,那么契诃夫的短篇小说的确无人可及。有人认为,短篇小说最好以有限的篇幅表现一系列完整的行动。对此,契诃夫并不认同。他曾明确表示自己的想法:“一个男人正乘着潜水艇准备到北极居住,这时,他的情人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尖叫,然后纵身从钟楼上跳下,这种东西有什么写的必要?这显然是脱离现实的,生活中绝不可能出现这种事。而类似于彼得·塞米诺维奇如何与玛丽亚·伊凡诺夫娜结了婚这样平凡的事情,才是我们应该尽力去写的。”但是,断言作家不能以异常事件为写作素材也是毫无道理的。每天发生的事情不见得就是最重要的。描写日常发生的事情的好处在于,能让人们重温自己熟悉的生活,但从美学层面上看,这种乐趣最为低级。缺失戏剧性并不能当作短篇小说的优点。

莫泊桑偶尔也会写普通人,但他总会尽量把普通人的生活戏剧化。他还总是努力从那些值得注意的事情中汲取戏剧性成分。如同其他方法一样,这个方法颇为有效,它让小说变得更有吸引力了。可能性并非检验小说的唯一标准,可能性本身也会持续改变。过去人们一度以为,分开很久的亲人可能会因“血缘”的亲近而认出彼此;只要女人换上男装就可能被当作男人。可能性其实只是同一时代的读者最愿意认可的一种标准。就算是契诃夫,他也只在需要时才遵循自己的原则。例如他最动人的短篇小说《主教》,虽然其中感情饱满地描写了主教濒临死亡的情景,却并没有说出致其死亡的可能原因。若是换作更注重可能性的作家来写,死因会成为小说中必不可少的重要组成部分。契诃夫在指导苏金写作时曾说道:“与小说无关的所有内容都必须毫不留情地抛弃。如果小说的第一章讲到墙上挂了一支枪,那么到了第二或者第三章,这支枪就必须发射子弹。”既然如此,当我们阅读《主教》,看到那个主教吃了一条腐烂的鱼,不出几天便死于伤寒时,腐烂的鱼似乎更应该成为他的死因,而非伤寒,但是小说中的描写显然并不是食物中毒的症状。可见,契诃夫自己也不是完全遵守这一原则的。他打算让温和善良的主教死去,便用了一种适当的方式让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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