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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的眼

我早有两位优秀的艺术家朋友,我同他们幽冥异处。他们就是梶井基次郎和古贺春江。同女人之间虽然有生离死别,但艺术之友仅有死别,没有生离。作为朋友,我从未打算和众多故旧割断来往和消息,或者同他们吵闹而分手。易于遗忘的我,纵然想撰写关于梶井和古贺的追念文章,就必须向古人身边的人们,或者向我的老婆,不住问这问那,否则我就无法刻画出他们具体的印象。但是,死去的朋友的回忆,虽然容易为人所接受,实际上大多不值得信赖。我对小穴隆一说明芥川龙之介之死的《两幅画》,其文字的激烈感到怪讶。芥川说过:“我尽管对两三位朋友从未讲过真话,但也没有撒过一次谎。因为他们从未对我撒过谎。”(《侏儒的话》)虽然我不认为《两幅画》是谎言,但塑造典型的小说作者越是努力实现真实,反而距离典型越发遥远。这不是诡辩。安东·契诃夫的手法,詹姆斯·乔伊斯的手法,都不在于典型本身。这一点,没有什么异样。

“一切文学的种类,都产生于词或某种特殊的使用,小说为了将一个或几个虚构的‘生命’传达给我们,可以滥用语言直接表达意思的能力。而且,能够设定这些虚构的生命的作用,规定时间和处所,叙述事件,通过充分的因果关系,将这些连接起来。

“诗,直接活跃我们的机能,在听觉、音声之形,以及富于律动的表现期间,实施正确的、有脉络的联系,亦即使和歌作为极限。与此相反,小说却在我们的内心世界耸立起一般的不规则的期待,即我们对于现实可能实现的期待,并使之持续下去。就是说,作家的技术,类似现实中可能实现的演绎,或此类事普通的顺序。还有,诗的世界是言语装饰和灵感相结合的纯粹的体系,本质上闭锁于自己的内里,以求完整。与此相反,小说的宇宙,即使是幻想的东西,也要使之连接现实世界,宛如实物绘画一般,使得参观者看上去仿佛往来附近所接触的事物。

“小说家野心勃勃一心追求的对象‘生命’与‘真实’的外观,是小说家纳入自己计划的观察,亦即关系到可以认知的诸要素不断地导入。真实而任意的细部纬线,使得读者现实的生存同作品各种人物假性的生存相接续。从而,这些模拟物屡屡带有不可思议的生命力,通过这些生命力,这些模拟物在我们的头脑中和真正的人物相比较。不知不觉间,将我们心中所有的人物附载于这些模拟物。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我们生存的能力本来就含有滋育别物的能力。我们附载于这些模拟物的越多,作品的价值就越大。”(瓦莱里《普鲁斯特》,中岛健藏、佐藤正彰译)

梶井基次郎已经死去三年了,后天就是古贺春江的“四七”,我还不能写他们两人的文章。但我并不因此把他们想象为坏朋友。芥川在《给旧友的信》写道:“我很可能自杀,就像病死一般。”之所以让他老是想死,其结果,最好还是归结到病死这一点上。不论如何厌离现世,自杀都不是理智的姿态。即便德行很高,自杀者也远离大圣之域。梶井和古贺虽然隐遁度世,实际上野心勃勃,他们尽管都是无与伦比的好人,但两人,尤其是梶井,仿佛被恶魔附身。不过,他们依旧带有显著的东方或日本的特点,他们并不期待死后我的回忆文章吧。古贺也很早就想自杀了,他平日的口头禅就是,死是最高的艺术,死就是生。在我看来,这并非西洋式的对死的赞美,生于寺院、毕业于宗教学校的他,有着深深的佛教思想表现。古贺也认为病死是最好的死法。全然回归于婴儿,高热持续二十余日,像睡眠一样意识不定,之后才断气,这或许是他的本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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