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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的眼

“我阅读恩培多克勒的书,深感成神的欲望是多么迂腐。我只要想到这封信,就不会泛起成神的愿望。不,我只希望做个平凡的人。你还记得二十年前在那棵菩提树下,我们互相畅谈‘埃特纳的恩培多克勒’的情景吗?我就是那时候一心巴望成神的人。”

然而,他在本文的最后写道:

“所谓活力,事实上只不过是动物性力量的代名词。我也是一只人兽。不过,一旦倦于食色,就会逐渐失去这种动物性力量。我如今居住在冰一般透明的、有着病态神经的世界。昨晚,我和一个妓女商谈她的要价(!),我切实感到我们人类‘为生存而活着’的悲哀。如果能够甘于永眠,即使不会为自身求得幸福,那么也一定能够赢得和平。但问题是,我何时能断然自杀呢?大自然在我眼里,比寻常更加美丽。既热爱自然之美,又一心企图自杀,你一定在嘲笑我的这一矛盾心理吧?不过,自然之美,只会映在临终者的眼睛里。”

修行僧的“冰一般透明的世界”,燃烧线香的声音,听起来像房子起火,灰烬掉落的声音听起来像炸雷。或许这是真的。一切艺术终极的意义,就是这双“临终的眼”。芥川作为作家,作为文章能手,我不太尊崇他。其中,有着我远比他年轻这种少年般的安心。这种安心不知不觉接近芥川之死的年龄,愕然觉得,要重新审视故人,就必须封死自己的嘴巴。这是经常会有的,一方面自感羞愧,一方面又安享于别一种安心,以为自己还远不会死。然而,阅读芥川氏的随笔感想,他绝不停留于“博览强记”之类诈术的魔剑。还有,临死时的《齿轮》,发表时是我衷心膜拜的作品,说起“病态的神经的世界”,还是芥川氏的“临终的眼”最为感人,具有陷人踏入狂乱世界的恐怖。因而,将“临终的眼”赋予芥川的要因,要么是他考虑两年后自杀的决心,要么一直潜藏于决意自杀的芥川氏的心底,此种微妙的交错,似乎超出精神病理学,可以说是芥川赌命购买下来的《西方人》和《齿轮》。横光利一发表于自己或于日本文学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杰作《机械》的时候,我曾说过,这部“作品使我感到幸福,同时也使我感到深深的不幸”。我之所以这么写,一方面是羡慕朋友的作为,表达祝福之意,更重要的是感到某种不安和朦胧的忧虑。我的不安大都散去,他的痛苦却在加剧。

“我们最优秀的小说家们时常是实验家。”“不论是散文还是韵文,所有的规范,其起源都来自天才的作品。关于这一点,读者诸君务必给予注意。倘若我们已经发现所有最佳的形式,那么,我们便可以通过对伟大作家们的研究,得出这样的结论:他们多数当初都是偶像的破坏者或圣像破坏者。此种超出文学法则以上的破坏,存在于传统之外,故而,虽然可以受到谴责,或应该寄予假设,这样一来,就阻止了我们的文学的成长。而阻止成长的东西是一种死亡之物。我们必须心甘情愿地承认这一切。”(J.D.贝雷斯德《小说的实验》,秋泽三郎、森本忠译)。实验的出发,即便稍许有些病态,也是快乐而充满活力的。“临终的眼”虽说仍然是“实验”,多是和死的预感相通。

“我做事不后悔。”我虽然不是时时刻刻努力奋斗,但由于令人气馁的动辄遗忘,缺乏道德的自省精神,我一向抓不住后悔的恶魔。然而,后来想想,所有的事件,该发生的发生了,该实现的实现了,其间,没有任何不可思议之处。说不定有神助吧?这或许是人的可哀。往往出现即将到达夏目漱石的座右铭“则天去私”的瞬间,例如死,本不该死的人也被迫而死,那时就会想到,到头来人总归一死。优秀的艺术家,时常在自己的作品里预告死亡。这就是说,创作无法用今日的科学将肉体和精神切割开来,其可怕之处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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