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存在与发现
饭店的人恐怕未曾想到玻璃的闪光会产生如此美的效果,才把杯子堆放在那里的吧。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我竟然会由此而感觉出美来吧。我自己过分惦念着这种美,心中已成了习惯,老是思忖:“今天早晨会怎么样呢?”再一看那堆玻璃杯,情况就不同了。说得详细一点,刚才我讲到了倒扣着的杯底圆弧的某一点上散射着星星般的光亮,但其后经反复观察,因时间不同,角度不同,那星星般的光亮不止一处,而是好多处都有,也不光在杯底的边缘,就连杯体的表面也闪着星星般的光亮了。那么,底边上仅有的一点星星般的光亮,是我的错觉或幻影吗?不,既有闪射一点星光的时候,也有群星灿烂、较之一点星光更加美丽的时候。然而,对于我来说,那最初看到的一星光亮才算是最美的。在文学里,在人生里,抑或也有这样的情形吧。
我本来应当首先从《源氏物语》讲起的,然而却说出了有关餐厅玻璃杯等许多话来。不过,我嘴上说的是玻璃杯,头脑里不断想着的却是《源氏物语》。也许别人不怎么理解,不怎么相信,但确实是这样。我拉拉杂杂讲了一大堆关于玻璃杯的话,类似这样的事情,在我身上常常发生。它说明了我的文学与人生的愚拙。要是从《源氏物语》开始谈起就好了,可以用简短的语言描写玻璃杯的闪光,或者用俳句和短歌加以吟唱。然而,我在此时此地发现朝阳映射玻璃杯的美景,并运用自己的语言表达我的感受,也能够使我心满意适。当然,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也会有类似玻璃杯一般的美景,但是与此完全一致的美景,恐怕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再也不会发生,至少我以前未曾见过。这也许可以称为“一期一会”吧。
某处海面直立的彩虹,月晕般卷裹着月亮的圆形彩虹,这些美丽的传闻,都是我在夏威夷从一位从事俳句创作的日本人那里听到的。据说他在夏威夷也想编一本夏威夷岁时记,这罕见的两种彩虹都是夏天的季题,可以写出“海上听风雨”“夜半望飞虹”这样的句子,也许还有更贴切的词儿。在夏威夷据说也有“冬绿”这样的季题,听到这个词儿,我便想起了自己练习写作的俳句:
遍地皆绿,时时皆绿,去岁到今年。
作为描写夏威夷“冬绿”的俳句也许可以说得过去,因为这本来是今年元旦在意大利索伦托半岛写的一首。那时我离开落叶飘零、一派冬枯景象的日本,飞过北极上空,在瑞典住了十天。这里,太阳只低低地贴着地平线爬行了一会儿便沉没了,白昼甚为短暂。此后,又经过同样寒冷的英国、法国,来到意大利南部的索伦托半岛。仲冬时节,我眼里的森林、草木几乎一片青翠,游目骋怀,留下了鲜明的印象。街道树木上的橘子,染上浓浓的朱红色。但是这年冬天,意大利的天气据说很不正常。
元日朝雨至,四处茫茫然,维苏威火山,白雪不复见。
海上骤雨降,山巅白雪落,半岛大道上,朗朗阳光多。
元旦乘车游,夕暮方得返,远望拿波里(115),灯光时可见。
第二首是乘车翻越山头时写的短歌,一进山,便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索伦托半岛发生了异变。
我很惭愧,自己不会写俳句、短歌或诗,但是在这遥远的国度,趁着旅行时的愉快心情,姑且学习写着玩玩。将这些游戏文字记在笔记本上,日后翻阅,也可以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来。
吟咏冬绿俳句中的“去岁到今年”,是送走去岁,迎来新年,即忆旧思新的意思。这是新年的季题,我采用这句话,是因为头脑里想起了高滨虚子(一八七四—一九五九)的俳句:
去岁到今年,时光一贯如棍棒。
这位大俳句家,住在镰仓我的宅邸附近。战后,我撰文赞扬虚子的短篇小说《虹》,老先生亲自来到舍下表示感谢,使我很过意不去。他自然穿的是礼服大褂,趿着高齿木屐。更引人注目的是脖子后面斜插着写有短歌的稿本(116),这稿本是专为送我的,上面写着他自己作的俳句。我这才知道,原来俳人都有着这样的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