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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的声音

乐曲描写了波音、橹声、往来交飞的海鸥的晴朗春之海的景观。而且,西住(小说中的人物)也在心目中描绘了春天的海洋。小提琴奏出了甘美、澄澈的弦音,在倾听日本旋律的时候,他想起了初恋时的纯情。尽管几乎没见过那样的少女,依旧浮现出日本式少女的幻影,邀他回到幼年时代心灵的梦境。

有时,小提琴奏出尺八的声音,有时琴弦似乎变成了钢琴,同重奏者的呼吸和谐一致。

勒妮强劲的臂腕之下,道雄细瘦的手指,犹如神经质的虫子,在纤细的琴弦上震颤。

“男女简直颠倒过来了。”西住小声嘀咕着。演奏结束于完美的时刻,他们接受了鲜花,回应了喝彩。退场时,犹如骑士伴随病态少女,法兰西女子给予日本盲人温暖的慰藉。

道雄也抑制不住喜悦,但尽可能不露声色。他就像一位侧耳静听的人,洋溢着沉静的微笑,但却不免漂浮着盲目的迷惘和日本人的谨慎。细弱的臂膀被强健的臂膀所牵引,稍稍前屈的瘦小的肩膀,被粗大的臂膀紧紧抱住,那种缓缓前行的身姿,人们见了无不泛起日本古典琴曲般的哀愁。

勒妮男人般的性情,道雄少女般的真情,一点儿也不讨人厌烦,而是通达崇高艺术之心灵的人们美好同情的展露。听众对于音乐的感性又增加二倍,不停地响起暴风雨般的欢呼之声。

不用说,《春之海》谢幕再演一遍。这回,勒妮退而做道雄的配角儿,我主动牵着盲乐人的手出现在舞台上,让他坐在七弦琴前。

有的观众流泪了。此时的宫城氏纯粹的喜悦,诚然可称之为艺术家的冥加(25)。宫城氏在自己撰写的题为《春之海》的文章里称:“不论我离开如何遥远,艺术的精神永远不变,我为之深感高兴。”根据这文章透露,舍梅回到法国后,她也说自己做了一项很好的工作。她憧憬于日本的古筝,她聆听了宫城氏弹奏的好几支曲子,将她最满意的《春之海》,一夜之间改变为小提琴曲。第二天便到原作曲者的家中访问,演奏。

“仅一次就表达了我想要表达的感情。虽然语言不通,但舍梅和我的心情是一致的。”宫城氏说。

这支曲子,舍梅希望作为礼物留在日本,因而灌入唱片。这张唱片上的舞蹈,我看过两三遍。

不过,为了宫城氏的名誉,我把我小说中的印象记重新修改一下,那是因为现实中的宫城氏未必用“病弱的少女”“日本古老的琴歌伴的哀愁”等词语所能形容。暹罗(26)舞蹈团来日公演时,我就近第一次见到了宫城氏,纤细的神经质的身影中,充溢着格外强劲的力量。当他同暹罗舞团并排站在舞台上的时候,给我留下了迥然不同的印象。

当晚,暹罗公使举行宴会,秩父宫、高松宫,及其他皇族出席。妃殿下等为了向远来舞姬尽一份心意,携带鲜花莅临。国务大臣、朝野名士,齐集一堂。但是会场并未戒备森严,此种场合很少机会出席的我辈,眼里闪过许多动人的画面:冈田首相的头颅酷似芋头,是个老好人,林陆相比起照片更加和颜悦色。倘若他们对自己国家的艺术家也很敬重,那该是多么令人高兴!暹罗舞蹈团的女演员们,大多是女学生年龄段的少女。

为了发扬暹罗舞蹈的传统,还须进一步花功夫。身体似我国少女而更加贫弱,然而总有可爱之处。少女的声音如果说是“纯粹的声音”,那么少女的肉体也就是“纯粹的肉体”。在表现整个身体的舞蹈中,尤其是众多露骨解放肉体的西洋风格舞蹈,这种“纯粹的肉体”之美,便是最大感动的源泉。不能不指出,女人之美在舞蹈中获得极致的表现。只要女性将肉体之美看作生命,或许只有舞蹈才是女人最渴望的展露。

现今,唯有舞蹈最能直接尊重处女之美。然而,舞蹈亦受限于少女或处女演员之不足。舞女的矛盾横在眼前,苦恼已扎下根来。这个暂不必说,既有“纯粹的声音”“纯粹的肉体”,就会有“纯粹的精神”。这是当然的,古往今来,文学上赞美不绝,但少女或年轻姑娘家被称为杰出的作家几乎为零,不仅女人,就连我们男人也颇感遗憾。女学生即便成为诗人,成为散文家,也赶不上小学女生,这是为什么?少女“纯粹的声音”的歌,以及少女“纯粹的肉体”的舞蹈,其美丽大都不见于文学作品中。

一般说来,女人比男人会写信。女人的信笺洋洋洒洒,是邈远的真情流露,是活生生的肉体的展现。即便写一篇人物印象记,女人的文笔也大多是亲身捕捉被描摹的对象,毫无阻隔地贴近彼方。阅读无名青年女作者的小说,越是蹩脚,越发充满女人味儿。可以看作“纯粹的精神”的表现。至于少女的纯洁和艺术的关系,对于女性来说,或许是个难解的问题。

昭和十年(一九三五)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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