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拾遗和歌集》至《新古今和歌集》的二百年间,政治有了重大的移转,公家政治的平安时代,变成武家政治的镰仓时代。《拾遗和歌集》成书的年份似乎不很明确,大体上是一条天皇(九八〇—一〇一一)在位、藤原道长(九六六—一〇二七)的“荣华”时代,也是《枕草子》《源氏物语》《紫式部日记》《和泉式部日记》等百花盛开的时代。而且,和泉式部与紫式部、赤染卫门和伊势大辅等一起,侍奉一条天皇的东宫、道长的女儿彰子,可以说她们是共同生活的伙伴。不论是《紫式部日记》,还是赤染卫门的《荣花物语》,都写到了和泉式部。
她和伊藤大辅的赠答歌:
相思思人人更思,思来思去思无已。——和泉式部
我不思君君思我,君不思我我思君。——伊藤大辅
这样的赠答歌,等于亲密的语言游戏。她和侍奉同一位一条天皇的皇后定子的清少纳言也有赠答歌。
平安王朝的和文文学,在道长之前,就有了《竹取物语》《伊势物语》、纪贯之(八七二左右—九四五)的《土佐日记》(九三五)、藤原道纲之母的《蜻蛉日记》(有九五四—九七四的记事)及《宇津保物语》《落洼物语》。歌人有在原业平(八二五—八八〇)以及小野小町等。歌集有《古今和歌集》(九〇五)等。这些皆早于道长时代而引导道长时代。尽管如此,道长时代却达到了令人惊奇的烂熟的顶峰。而且,这在日本文学史上,都是前后所没有的女流的繁荣时期。以后的镰仓、室町、江户时代,女流文学的潮流也未断绝。但是,我以为,如果举出继道长时代之后女性文学的盛时,那就是我们所处的现代。
道长时代女流文学之卓越是有原因的。今日女流文学的繁多也有其自身的原因。明治时代(一八六八—一九一二)写作小说的樋口一叶(一八七二—一八九六)、创作和歌的与谢野晶子(一八七八—一九四二)等人,就像平安时代的先驱者和开拓者小野小町。一叶只活了二十四岁,芳年早逝。晶子养了十多个孩子,相当长寿,起初,她在文学方面将《源氏物语》《荣花物语》《紫式部日记》《和泉式部日记》翻译成现代日语,完成许多烦劳的事业。紧接着,她又进行《源氏物语》以及平安朝文学的研究和论述,亦不乏卓见,她还写了和泉式部的传记,晶子对和泉式部抱有亲爱之情。
在古典文学方面,晶子尤其尊重平安王朝的文学,而对于奈良朝的《万叶集》、江户元禄(一六八八—一七〇四)的文学似乎不太推崇。这也是有道理的。《源氏物语》的集大成王朝之美,后来形成美的潮流。我在年轻的时候曾经说过,《源氏物语》灭了藤原氏,灭了平家,灭了北条氏,灭了足利氏,灭了德川氏。这话似乎相当粗暴,但并非完全没有根据。如果说《源氏物语》因过于烂熟的宫廷生活而必然招致衰亡,那么“烂熟”这个词儿,已经包含具有衰亡的征兆这层意思。因烂熟之极而走向衰退,可以说,一种文化发展到极点就要走下坡路,不,看起来是继续向上,但实际上已经下滑,《源氏物语》就产生于这种危险的时代。纵观古今东西,几乎所有艺术的巅峰之作,都出现于此种危险的时代。这是艺术的宿命,也是文化的宿命。
“沙罗双树的花色,显示了盛者必衰之理。豪奢的人不会长久,一如春宵之梦。威猛之人终必败亡,一如风前尘土扬。”这是《平家物语》(成书于十三世纪初)的开头一段。这不仅是佛教的无常观,也不仅是日式的虚无观。一种文化,一种文化中的艺术,其极盛之时也不会持续一百年或二百年。盛极必衰。紫式部、清少纳言、和泉式部的道长的时代也很短,井原西鹤(一六四二—一六九三)的元禄时代也很短。文化烂熟,必然衰败,一旦向颓废而衰落,艺术一味随之衰落而失去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