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时间快过去了,他们仍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有时候他们会像一对真正的恋人一样牵着手散步,有时候又会像仇人一样吵架、谩骂、哭泣。后来王发财劝她出去找个工作,不为挣钱,但是可以改变心情。吕明月自己也早已厌烦这无所事事的生活,便临时找了一份工作。她去了一家小文化公司里给老板做秘书。当然,应聘的时候她仍然带来了她的所有证书,一本一本地给老板看了,最后还隆重补充了她的肄业博士学位。她重点强调,不是她毕业不了,她只是想活得自由一点。老板当场录用了她。
老板叫王进,看不出年龄的一个男人。听有的员工说他五十了,还有的员工说他已经六十了,只不过保养得好。不过,有一次她进他的办公室时,他正看着一张照片,照片里他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小女孩。见她进来,他慌忙把照片反过来,像是怕被人看见了。一两岁的小女孩总不会是他的女儿吧?那就是孙女或外孙女了。想到这男人居然也怕像女人一样唯恐被看出年龄,她便觉得有些好笑。
公司里只有六个员工,其他几个都是二十来岁刚刚毕业的小孩,无论是年龄上还是学历上都让她觉得自己鹤立鸡群,同时又让她觉得深受耻辱。在这公司里出没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活像个没落的贵族不幸流落到了民间巷陌,尽管她高高昂着头,还是能感觉到那几个小孩蔫蔫的目光一有空就审视着她,好像他们正在瞻仰,究竟什么是肄业博士或者究竟什么是老女人。而且她觉得他们看的关键不是前者,一定是后者。她一遍又一遍地愤愤不平地想,倘若多年前她本科毕业时就去找工作,也不至于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找不到吧。结果兜了一大圈,一大把年纪了却和这样一堆小孩混在一起了。她便尽量不和他们说话,免得知道他们正在窥视她。
好在王进对她表现得很是热情。他中午叫外卖的时候,会给她也叫一份。其他员工当然享受不到如此殊荣。有时候他买回一堆水果,一定要把最多的一份分给她。他在办公室里哈哈笑着说:“这是照顾人才嘛。”其他几个小孩看她的目光更意味深长了,一个个像小老头儿小老太太一样坐在那里捻着胡子看大戏。她暗暗想,现在的小孩子真可怕。他们这样看她,好像她已经不再是人,她成了一种新型的机器人,或者是老板的情妇。而在他们的眼里,这二者之间显然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老板的情妇?她把自己吓了一跳,好像真的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新型的情妇。她居然引诱自己往这个方向想?她吃不下去了,她发现自己居然又是慌张又是喜悦。她推开盒饭,自己下楼找酿皮吃。
怀揣着这点喜悦和慌张,她仍然每天按时上下班,然后道貌岸然地坐在办公室里,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活像个守株待兔的猎人。果然,眼看着王进的殷勤有了熊熊燃烧之势。他去深圳出差几天,回来后把她叫到了办公室,把一只装在盒子里的精致皮包推到了她面前,嘴里仍然是打着哈哈:“我这可是照顾人才,谁让你是博士呢。”她看着那只皮包上的吊牌先是一惊,继而身体里面像被电熨斗刚刚熨过一样,浑身上下的舒展、熨帖。她真想立刻告诉桑小萍:“女人,这个男人在追求我,他确实在追求我。”尽管短信没发出去,但她的小人得志之气还是把自己吓了一跳。她担心自己被这得意一烤,已经成了透明的,所有的人都能看到她心里这条短信。她连忙义正词严地推辞,说自己不能要这么昂贵的包。
然后不出她所料,她不接受,王进便不依不饶,连说这不是不给他面子嘛,如果她不要的话,那以后他们真是无法在一起工作了。接着,他再次强调了她对他的重要性,甚至于听起来他公司的一半前途都捏在她手里了,好像她是他千里迢迢历尽艰辛终于取回来的真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