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重星 一
“确实是个好姑娘。”
“我早就看穿您的心思啦。”
“好姑娘不一定就要和她结婚啊。”
然而,听到稻村小姐结婚,菊治心里一阵刺痛,脑子里如饥似渴地描画着那位姑娘的面影。
菊治只见过雪子小姐两次。
圆觉寺的茶会上,千佳子为了让菊治看看雪子,特意让雪子点茶。那是一次正统的高品味的点茶,绿树的叶荫映着障子门,雪子振袖和服的肩膀、袖口,还有头发,一片净明,在菊治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雪子的面庞他却想不起来了。当时,她使用的红茶巾,还有去寺院茶室的路上,手里拿的绘有白色千羽鹤的桃红绉绸小包裹,如今再一次鲜明地浮现在菊治眼前。
后来还有一次,雪子来菊治家那天,也是她点茶。甚至第二天,菊治还依稀觉得茶室留有雪子小姐的余香。小姐那副绘有旱菖蒲的和服腰带如今虽然历历在目,可是她的身影却很难捕捉。
就连三四年前去世的父母的身影,菊治现在也难以清晰描摹,看到照片才了然如晤。也许亲人或敬爱的人都很难描摹,而那些丑人、恶人,却都常常完好地留在记忆之中。
雪子的眼睛和面庞如闪电般留在菊治抽象的记忆里,然而,千佳子自**至心窝的那块黑痣,像癞蛤蟆一样留在他具体的记忆之中。
眼下,廊缘一片黑暗,菊治却知道,千佳子多半穿着那件小千谷绉绸(22)白色长袖衫。即便在亮处,她胸前的那块黑痣也无法透视得到,然而,菊治通过记忆却看得一清二楚。正因为黑得看不见,所以才看得更清楚。
“如果您认为是好姑娘,就不应该放过。因为像稻村雪子小姐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呀。即便寻找一生,也再没有第二个啦。这个简单的道理,菊治少爷您怎么就弄不明白呢?”
接着,千佳子带着一副教训的口吻说:
“您经验很少,又过于自信。这么一来,菊治少爷和雪子小姐两个人的人生就改变了。小姐本来钟情于您,现在,她嫁了别人,要是生活不幸福,不能说您菊治少爷就没有责任。”
菊治没有回答。
“至于小姐,您也仔细打量过啦,那位小姐一定会后悔的,要是几年前就和菊治少爷结婚该多好。那时她一定思念着菊治少爷吧?难道您忍心让她落入这种地步吗?”
千佳子又在倾吐毒素。
雪子既然已经结婚,千佳子为何还要说这些多余的话呢?
“这是萤火虫笼子吧?现在还有吗?”
千佳子伸出脖子:
“不是快到秋虫笼养的季节了吗?居然还有萤火虫,真像幽灵一样啊。”
“是女佣买来的吧。”
“女佣这号人,就是这么个水平。菊治少爷要是学习茶道,就不会有这等事啦。日本处处都要讲究季节的呀。”
千佳子这么一说,确实也并非不能说萤火像幽灵。菊治想起野尻湖畔的虫鸣,它们无疑还是来自那些奇妙地活到今天的萤火虫。
“要是娶了太太,一定不会让您错过季节而尝到悲凉的迟暮之感的。”
于是,千佳子又急忙低声说道:
“我给您说合稻村家的小姐,也是为老爷尽力啊。”
“尽力?”
“是的。再说,菊治少爷只顾躺在暗处观赏萤火,您看,就连太田家的文子小姐不也结婚了吗?”
“什么时候?”
菊治大吃一惊,仿佛一下子差点儿被人绊倒。他甚至比听到雪子结婚还要惊慌失措。他也来不及掩饰内心的惊讶。菊治那种难以相信的心情,都被千佳子一一看在眼里了。
“我从京都回来一看,也一下子呆住啦。两个人约好了似的,一个个,婚事都办完了。年轻人真是欠考虑呀。”
千佳子说。
“文子小姐一出嫁,我想菊治少爷的事就不会有什么阻碍了吧。谁知,那时候,稻村小姐的婚事早就办过啦。稻村家那边,连我也丢尽了脸面,这都全怪菊治少爷太优柔寡断啦。”
然而,菊治仍然不相信文子已经结婚。
“太田夫人死后,依然还在给菊治少爷制造麻烦吗?不过,文子小姐一结婚,夫人的妖气就会从这个家里退走了吧。”
千佳子转脸望着庭院。
“这回倒也清净多了,修剪一下庭院的树木吧。暗乎乎的,树木一个劲儿疯长,密密层层,闷死人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