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随想
说起来,真有点不配称为男子汉,我的弱点就在于总爱回顾自己早年的那些日子。我要说,一个人回头跳过去四十年,就可以有权利爱他自己,而不至于落下顾影自怜的罪名——这究竟算不算谬论呢?如果我还算略有自知之明,那么,在所有爱反躬自省的人中(说来难过,我正是其中的一员),谁也不会对自己的现状像我对成年后的伊利亚这个人一样如此缺乏敬意。我了解他这个人轻浮、狂妄、反复无常,是个出了名的……,又沾染上……的嗜好,有事不爱和人商量,既不听别人劝,也不去劝别人;除此之外,还是一个爱说笑话的结巴;你怎么说他都行,不必留情;说得再重,重得你说不出口,也不要紧,我都赞成。可是,对于小时候的伊利亚,对于那个已经退隐到远方去的“过去的我”,对于他的回忆,我却要毫不客气地加以保护,不过我得说明,在我眼里,那位小少爷可跟如今这个变得又丑又怪的四十五岁的大傻瓜毫无关系,他好像是另一个人家的孩子,并非我的父母所生。现在,我想起他五岁出天花,吃很苦的药,还为他掉泪。我还看见他那发烧的小脑袋靠在慈幼学校病房的枕头上;看着看着,我又跟他一同惊醒,见一位陌生人以母亲般温柔的姿态向他弯下身来,看护着他的睡眠。我知道这个孩子老实,不敢有半点撒谎;他还勇敢(从一个懦弱者的角度来看),虔信宗教,想象力丰富,前途大有希望!可是,上帝保佑你,伊利亚,你大大变了。在随俗浮沉中,你失去了何等珍贵的天真纯洁的品性。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记忆中的那个小孩子真是我自己,而不是某位化了装的监护人——他以虚假的化身出现,好为我这尚未谙熟的人生道路提供一个规范,端正我做人的道德风貌。
我爱沉湎于诸如此类的怀旧思想之中(别人恐怕很难与我同感),大概是某种病态癖性的表现。或者,是不是还有另外一种原因?直言之,就是说,我一无妻子,二无家属,因而个人每日所思也就无从超出自我;再者,既没有儿女绕膝嬉笑之乐,我也就只好退入往事的回忆,把自己早年的影子过继下来,作为自己的后嗣和宠儿。看官(阁下大约是一位忙人),倘若我这些想头在你看来都不过是异想天开,倘若在你眼里我简直是妄诞得出了格,得不到你的同情,我就只好退回到伊利亚的空幻迷雾之中,抵挡冷嘲热讽的侵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