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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失调的证词1

林海走出休息室,对等候的刑警们下达指令,“第一,老秦,尽快安排详细尸检,重点确定确切死因、打击角度、力度,做伤情模拟,评估自伤可能性!第二,技术队,彻底勘查现场,一寸一寸地过!寻找除了死者之外的任何新鲜痕迹!指纹、鞋印、毛发、纤维,特别是门窗、可能的进出口,还有那个节拍器的每一个细节!第三,走访组,排查苏晚晴的所有社会关系!家人、朋友、学生家长、同行、供货商,查她的财务状况、近期情绪、有无就医记录、有无自杀倾向或遗言!第四,核实楼上租客和其他可能目击者的时间线,尤其是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这附近有没有人看到异常!”

技术部门的勘查持续了数小时。结果有些令人沮丧:琴行内部,除了苏晚晴本人和报警人小吴的指纹、足迹,没有发现明显的、新鲜的第三者活动痕迹。

前后门窗均完好无损,没有强行闯入迹象。后门更是从内部插着插销。

收银台里现金不多,但摆放整齐,没有翻动痕迹。现场看似密闭且“干净”。

但并非全无线索。

痕检员在中心现场——那架三角钢琴的琴键上,发现了一处异常:有几个特定的白键和黑键上,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皮屑和汗液残留,通过荧光试剂显现出来。

奇怪的是,这些皮屑的分布位置有些别扭,不是在常规弹奏时手指指腹的自然落点,反而像是在琴键上急促划过、按压甚至抓挠留下的。

技术员小心提取了这些生物检材,准备送回实验室做DNA分析。这或许是现场唯一不属于死者的生物痕迹。

楼上租客小吴被带回队里做了详细笔录,他的时间线清晰:下午两点半左右被琴声吵醒,持续约半小时,三点左右琴声突兀停止,之后一片死寂,他三点十分左右下楼发现异常。

期间,他戴着降噪耳机(并展示了耳机和手机播放记录),没听到明显的争吵、呼救、重物倒地或其他异常声响,也没注意到有其他人进出琴行(但他承认戴着耳机可能漏掉细微声音)。

对苏晚晴社会关系的初步摸排也迅速展开。

她未婚,独居,父母退休住在邻省,关系似乎比较平淡,一年联系几次。

朋友很少,主要是一些音乐圈的旧识:几个琴行老板、乐器供应商、以及早年音乐学院的同窗。

大家对她的评价趋于一致:专业水准极高,对音乐有近乎偏执的追求和完美主义倾向,性格清冷孤傲,不苟言笑,对学生要求极其严格,有时近乎苛刻,不太容易亲近。

但为人正派,没听说有什么不良嗜好或复杂的感情、经济纠纷。琴行经营状况良好,收支平衡,没有大额债务。

初步看来,苏晚晴的生活轨迹简单到近乎单调,缺乏显见的自杀动机,也似乎没有招致杀身之祸的明显仇怨。

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些细微的、不和谐的“杂音”开始浮现。

首先,技术组恢复了苏晚晴手机云端的数据,在一周前的备忘录里,发现了一段没有标题、语焉不详的文字:

“杂音越来越清晰了。不是来自外界,是从内部生出的锈。像锈蚀的齿轮,固执地卡在最美乐章的华彩段落之间。每一次试图流畅,都被那‘嘎吱’声打断。必须清理掉。必须。否则,一切都会彻底走调,无法挽回。”

文字带着一种文艺化的焦虑和决绝,反复强调“杂音”、“清理”、“走调”。

这“杂音”是什么?是现实中的困扰?心理上的病灶?还是……具体的人或事?

其次,走访组从琴行近期的业务记录和学生家长处了解到,过去两个月内,至少有三位学了多年的学生陆续退课。

家长们的理由委婉但指向明确:“孩子压力太大”、“苏老师要求太高,孩子跟不上了”、“失去兴趣了”。

其中一位家长私下向民警抱怨,苏晚晴最近几个月像变了个人,对细节的挑剔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一个指法、一个强弱处理稍不到位,就会引来长时间的冷脸和严厉纠正,搞得孩子每次上课都战战兢兢,回家就哭。

这与她以往虽然严格但尚在合理范围内的教学风格有明显出入。

第三,一位定期为“雅韵琴行”做钢琴维护的调律师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

大约一个月前,他来为那架三角钢琴做常规调律时,苏晚晴曾站在旁边,眉头紧锁,突然指着钢琴说:“陈师傅,你听,它的声音不对了。”

调律师仔细听了半晌,又检查了琴弦、音板、击弦机,茫然摇头:“苏老师,音准没问题啊,机件状态也很好。”

苏晚晴却摇头,眼神有些空洞:“不,里面有东西……不干净。有杂音。你听不出来吗?”调律师当时只当是艺术家过于敏感的听觉,没有深想。

“杂音”、“清理”、“不干净”、“走调”……这些词汇,像断续的音符,反复出现在与苏晚晴相关的信息碎片里,逐渐勾勒出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对“不完美”或“干扰因素”的病态焦虑和排斥。

这种不断累积的、向内施压的焦虑,是否最终越过了某个临界点,导致她用最极端的方式“清理”了自己——这个她眼中最大的“不和谐音源”?

但法医室的初步尸检报告,给这个看似合理的“自杀”推论泼了一盆刺骨的冷水。

老秦拿着刚出来的报告找到林海,表情是少有的严肃:“林队,问题很大。根据创口三维重建和力学模拟,死者右侧太阳穴的打击伤,其打击角度非常特定:凶器(节拍器棱角)是以一个略微自上而下、且由后向前约15度的角度击打进入的,力量集中,瞬间压强极大。这个角度,如果是死者自己手持节拍器击打自己同侧的太阳穴,需要将手臂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反关节的方式向后上方抬起再发力,非常困难,几乎不可能用上导致如此严重颅骨骨折和颅内出血的力道。自己造成的类似伤,通常打击轨迹更横向,或者略微斜向,发力距离和空间也受限。”

他指着电脑上的模拟图,继续道:“而这个角度,非常符合……一个站在或坐在她侧后方、略高于她的人,挥动凶器迎面击打所致。另外,死者左手腕那处轻微的约束痕,虽然很浅,但形态符合被类似皮带、绳子或……戴着手套的手用力箍住过的特征。结合她左手掌心的异质纤维,我认为,死者死前可能曾被短暂控制住左手腕,随后凶手将节拍器塞进她手中握紧。她左手指关节因死前剧烈痉挛而僵硬,保持了握持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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