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抄经
法天将秦子沐遣回了房去,这才对遥汀轻声言道:“送我出门,你有空么?”
看了眼跪在地下抄书的白秋意,遥汀虽然本是想说没空,但想了一想,仍是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法天放开握着的手,伴着法天走出文书库,经过白秋意身旁,却不见他有丝毫的在意,仍是全不动心的手书端正行楷。
夜色晴好,已是子牌时分,花圃中香气爽利,大簇大簇的夜香花颤蕊送香,昙花也正当时,叶朵绽放争芳,漏斗状的花朵芬芳琼华,清辉四溢,潇潇洒脱,宛如伫立在月下的一株花中美人。
在人世时候,遥汀也种过一段时间昙花,一直陪她夜中用功,只是昙花多于戌时左右绽放,盛开时间也最多不过约莫两个时辰,难以不令遥汀觉得可惜,那时和法天闲聊时候说起,法天便在重新修整司书殿之时,在殿中种了好些昙花,又用术法令昙花保持着永远盛放的样子。
心中想着要为白秋意求个恩典,好让法天不要再多责罚,可是突然看到昙花,想起自从她来以后,幽冥司中对她和法天间的风言风语,遥汀也就没说出来,免得又是无事生非,按捺心事,陪着法天一路走到殿外。
法天阻住遥汀去路,温和的笑道:“送到这里就好,外面太黑,我也不放心你。”
虽然遥汀已经成了法天的属下,可法天对遥汀的心思,却是一直的不变不改,说出来的话,也是如前一样的体贴照拂,遥汀早就听得习惯如饮水,也懒得和他辩说其中关节,索性躬身低下头去,行了送礼,只望着地面而已。
带着暖意的手指放到遥汀下颌,将她的头抬了起来,接着便有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令她的身子平直,磁性兼且有些哀伤的声音叹道:“这里连半只鬼影都没有,你又何必总是这样多礼,你的心思,”话说了一半,法天苦笑着摇了摇头,转了个话题:“早些回去休息,不用去管那个白秋意,他竟然抓你一下子看那么多文册,我已经很宽容了,他就知足吧。”
抿嘴点了点头,遥汀没再说话,幸亏刚才自己没有为白秋意开脱求情,看法天如此坚持,想来也不会答应,不如令想办法,恐怕才是正途。
法天催促遥汀快些回去,遥汀便迈步走入了司书殿内,法天立在遥汀身后,直到再也望不到她的身影,这才转身往汀兰殿方向走去,今日中诸事繁多,他殿内已经积压了无数文书,想想就有些头疼,偏巧遥汀的这些个属下,没有一个能令他省心,事情一桩接着一件,铺天盖地。
事情总归要做,自己也推脱不得,法天依着事情的轻重缓急,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也就走回了汀兰殿,落棋知道主上又会是一整夜的不眠不休,早就准备好了一应事物,专注的留在法天身后侍候,端茶送水铺纸研墨,不敢有丝毫懈怠。
汀兰殿烛火盈室的当头,司书殿的文书库内,也是烛光满照,文书库内有两个影子,一个跪在条案前面,却没正经抄经,只是咬着狼毫笔杆,瞅着那桌案上的影子抄书,满脸的不可思议。
“白文书,你这样看我一夜,三百遍《法华经》就能转眼抄完?”遥汀实在不懂,这位白文书到底是什么性子,自己说帮他抄书,他遍开始不声不响的看自己抄书,自从自己进来,他便是一笔都没动,纸上没多一字一画。
“我是在研究,你的笔迹如何能模仿得如此精准。”白秋意皱着眉头,似乎真是十分不解的困惑表情,倒不像是在装着说谎。
“这么说白文书就是擅长相面,能从面相中得知所惑事情,”遥汀无奈的摇头,三百篇经书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这位白文书要么就是神经异于寻常,要么就是甘愿等着更大的责罚,抱着横竖都是死的心态。
“那倒不是,但是我也十分赞同‘相由心生’这话,想来古人说的话,一定要听的,司书怎么看?”白秋意摇摇头,又点点头,绕到遥汀身边,低头凝视她正写着的字。
因是初次临摹白秋意的笔迹,遥汀并不能用上平日写字的速度,虽然不会慢上很多,但是仍旧不会太快,白秋意凝视而观,心中微有诧异,他一向自负仿字拓跋无谁可及,但今日见到遥汀模仿他笔迹的极致纯熟,却是稍感钦佩。
“怎么看什么?”遥汀正在专心抄经,并没听到白秋意问她的话,一抬头间,正见白秋意在她左边斜身望字,不由得脱口而出:“白文书倒是和我姐姐一样,每次我帮她抄书的时候,她都这么在旁边看着,难得老实安分。”
遥汀的生死簿册已被法天收到汀兰殿中,别说他司书殿的文书不能看见,便是天帝,恐怕没有法天亲许,也翻看不得,故而白秋意并不知道丁点关于遥汀的过往,现下听遥汀说起自己姐姐,便开口问道:“司书总帮你姐姐抄书,你们姐妹感情想必很好吧?”
稍微愣神,遥汀浅笑:“是挺好的,”这话说的底气一点不足,遥汀自己都有些不信。
白秋意是何等的善于观色辩颜,知道遥汀说的并非实话,但也并不揭穿,只是换了些别的事情来问:“这么说,司书模仿笔迹的本事,是因为常帮你姐姐抄书而来?”
“是也不是,”遥汀笑笑,并不想耗费太多时间来解释她于书法丹青上的造诣,只是低头抄经,认真专注。
夜浓月淡,星稀影浅,白秋意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夜影中的树木摇曳,心中懊恨叹息,自己就这么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