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节
汽车进了街,正咋咋唬唬地走,忽然车身一歪,左轮下溅起一股泥水,直朝旁边的房屋射去。房屋比公路略低,泥水立时污了屋子的大半边脸,还溅了不少到屋子里面。屋里有两三个裁缝在做衣服,他们不慌不忙做着手里的活,对从天而降的泥水完全不予理会。车子爬出水坑,哼哼唧唧走了不几步,又是一歪。这次是朝右,泥水溅着了一群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孩子们嘻嘻哈哈抹一抹脸上身上的黑汤,互相指着比划几下,书包在屁股后面啪啦啪啦地,跑了。司机耳朵上架一根烟,嘴里叼一根烟,神气活现地把着方向盘,几摇几不摇的,终于将车开拢了道坎车站——所谓车站,就是四面围墙的一个坝子,里面一个破车脑壳,门口一堆垃圾。
师范大学刚毕业的刘国璋,就是坐这一趟车,来道坎中学当老师的。
刘国璋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珐琅近视眼镜象模象样挂在鼻梁上——书还没教着,就象一个老师了。
车上下来十几个人。但周围零零落落一些男女,只把眼死盯着刘国璋看。看了脸上看身上,看了身上又看他的行囊。刘国璋感觉到了,不免得意。虽然脚下很乏,脑子迟钝得象一块木头,但他抖擞精神,将背包杂物全背在后面,只抱老大一捆书在胸前,目不斜视地大步往前走。走了几十步,才想起该问学校位置。就朝路边一个比较年轻好看的女人动问,问时他兴之所至,还操了一下普通话。女人先是瞪大眼睛愣着,慢慢回过神来,就很热情地用十分夹生的普通话回他,回了两三句,有人在旁边嗤嗤直笑,女人就红了脸,用当地话对笑她的人半真半假地骂:“笑你妈个×有啥子好笑!”然后转过头来,用当地话三言两语对刘国璋说清学校方位——原来刘国璋刚才是朝相反的方向走的。刘国璋仍用普通话谢了女人的指点,掉过身来,一路来到道坎中学。
刘国璋在学校报到以后(在学校他懒得再操普通话了,改用四川话),总务卫麻子(听得大家都这样喊他,他名副其实地一脸麻子)领他去寝室。卫麻子穿着胸前印有“园丁”字样的旧汗衫,肩上一个洞。他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告诉刘国璋学校各个部分的位置,好象是风景名胜地方的导游,在引观光客看风景。学校是初级中学,有数排旧房,几棵桉树,一个球坝。其间还有成群结队的学生,因为正值开学报名时候,也有一些家长杂在里面。不大看得清哪些是老师。
寝室靠近一排房子的末尾,破破烂烂一间屋子。门板上用毛笔字写着:闲人免进。字迹陈旧而潦草。门下面的空隙大得足以爬进一个小孩。刘国璋把行李一丢,就面带疑感地打量那空隙,打量了又打量。卫麻子便对刘国璋解释说,空隙是故意留着让猫进出的,因为耗子太多。又说寝室是差了一点,不过分给他的地相当不错——说到地,卫麻子更加兴高采烈——因为那是刚调走的钱老师种过的,很出菜的。
还问他要不要立即置一把锄,刚下过雨,马上就该种莴笋和白菜了。见卫麻子嘴里叽哩呱啦白沫翻翻说种地,象个老农的样子,刘国璋本来觉得有些好笑,但身体实在太困了,上下眼皮子直打架,就没有笑出来。只是说他现在根本不想种什么莴笋白菜,他只想先收拾一下屋子,然后睡觉。他坐了差不多整整两天的汽车,骨头抖得都快要散架了。卫麻子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临走时他还是提醒刘国璋,不能误了农时。再说,由于放假的原因,茅厕里的肥料不多,如果动手晚了,也被大家舀光了。又热心地说如果需要粪桶,可先借他的用着。
刘国璋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多。要不是老鼠在梁上活动得太厉害,他大约还会睡下去的。他觉得肚子饿,才想起昨天只是在车上吃过两个面包。现在算来,已有一天没进食了。于是他出了寝室,打算出去吃点东西。又碰见卫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