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循着危险的感觉,向着寒意的来源之处望去,只见那个玻璃碎掉的小房间里,幽幽地升起了一个身影。这似乎是那个患者,他瘦小的身影和来的时候如出一辙。两根骇人的粗大电极依然还扎在他的两肋之间。
贝丽塔的似乎治疗起效了,他看起来痊愈了,方才他已经半个身子都没有了,但现在却人模人样的,维持着一个完整的形体。
但我丝毫没有感到喜悦,只是紧皱着眉头,警惕地看着那人。
病人也直直地看向了我,迈着蹒跚的步伐地向我走了过来。他移动的姿势很奇怪,就像是个被摆布的傀儡一样,又像是被打断了脊梁似的,整个身体不和谐地靠着一个力向前拖动着。
“我……啊……啊……”
病人喃喃自语着些什么,两根插在身子里的电极拽住了他,但他却丝毫不在意,任凭电极撕扯着他的血肉,缓慢但坚定地向我靠近着。
这十几二十步的距离,他却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久,最后才精疲力尽地走到了我的面前,将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在这样近的距离,那个滑稽的防毒面具看起来也无比可怕。我抑制住内心泛起的不安,侧耳聆听从防毒面具里放出的微弱声音。
这次,我终于听清了。
“我想见……”
话音刚落,搭在他身上的手臂突然消失了,连带着整个身子,如同被风吹散的风化石头一样,兀然消失无踪,就连被分解的黑色流质也看不见。防毒面具落地时发出的微弱声音,在无声的房间里回**着。刚才消失的那个人,唯一存留过的证据,仅仅是在我的肩膀上留下的一个污物所沾染的手印。
望着脚边凌乱的衣物,我一时语噎,他想见的,应该是他的儿子吧。
我在休息的房间里站着,一动不动。
原本从贝丽塔的医务室里出来之后,我就已经很累了,应该美美地睡一觉。但我却被一些东西困扰着,无心睡眠。
我觉得,自己好像变了。
不从何时起,好像就是在贝丽塔的办公室里……但我确实变了。
人想要察觉到自己的变化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果说自己也能察觉到自己的变化,那么只能说这个变化实在太大了,难道是因为事故发生时爆发的电流……
“死亡并不是终点。”
虽然我并没有说出这句话,但是站在那个消失的人面前时,我脑子里的确是这样想的。事后来想,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消失却感到无动于衷,似乎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站在镜子面前,审视着自己的脸。
这张脸,和不久之前还在图书馆房间里看见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看起来却比之前还要陌生。
仔细想想看,我压根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或许这是一件好事,但是这也意味着现在的我并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我。就像没有感到饥饿的野兽并不是真正的野兽那样。老实说,从我和病友们相处,从中学到的为人处世来说,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应该不是一个坏人,我并不想做一个坏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或者将来是不是一个坏人。因此,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祈祷自己永远不要改变。
“扣扣扣。”
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皱着眉头,轻轻地答了一句:“进来。”
然而,门既没有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也没有传来尝试开门的声音。回应我的只有一片沉默。
“进来,门没有锁。”
我又说了一遍,但门外依然没有回应。也许是雷克,我这样想着,正想走上前去开门,却又被门外的声音叫住了。
“没有这个必要。”
门外的声音很耳熟,我有些日子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是你啊,有什么事情。”
我平静地问道,同时感觉自己的谈吐实在不正常,也许对面也感觉到了。
“咳咳,进来……先进来坐下吧。”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试着把声音放得更轻缓一些,让自己显得热情一些。虽然这样让我感觉有些别扭。
“不用了,我只是来通知你些事情的。”
“为什么不进来?你在对我隐瞒什么吗?”
门后的声音陷入了沉默,仿佛我的话戳中了她的什么痛处一样,让她哑口无言。一下子,我有些后悔,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