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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路远

美人唱罢,丝竹未休,长安崇化酒楼中传出一阵喝彩。

这长安城原为旧唐故都,中州通邑,也曾是天下至中,万国来庭。唐末黄巢起义,五代军阀混战,长安城破坏殆尽,关中地区甚至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到了国朝,这才逐渐恢复了元气,人口渐次回迁。随着本朝坊市隔绝形制的破除,商业发展得到空前繁荣,至此西域胡商,南贩北贾,络绎不绝,渐渐有了昔日风采。

前朝虽有高楼阆苑,但都是皇宫内府所建,像今日这番绣旗相招,遮天蔽日,面朝大街的重殿叠楼,却是当年绝无仅有。崇化酒楼既为长安西市之最,仿建的便是东京城的丰乐楼,其楼前后相向三楼五座,高低起伏,各楼之前飞桥栏槛,明暗相通。门首彩楼欢门还有小厮招展迎客,纷纷嚷嚷,行人如织。

今日午后,天气渐炎,西三楼却是熏风醉人,满堂皆春,正是崇化酒楼中一班互不相识的文人骚客,在此自诩风流,调笑畅饮。方才的一阵喝彩声,便是从这里传出。

那阁中一位青年在白粉壁上题词书罢,便由一位赶趁的歌女抚琴唱了出来。

她唱的便是这首新填词作:

“忆当年、拂袂挽雕弓,走马下中州。拥雄藩三路,旌旗十里,人物如流。旦夜边声四起,征妇岂堪愁。未了英雄梦,尽赋清游。

休说长安路远,把酒招黄鹤,独上琼楼。望归程何处,萍泊满汀洲。醉逢君,何须相约,枕黄粱,倚棹莫愁舟。离人散、曲终春去,风月同秋。”

清歌婉转,丽姿动人。那些人叫了声“好”,却也只是赞这歌声好、这美人好,并不知这词中表达的意思。向来知己者少,那填词青年也不在意,喝了一杯蒸酒,便也沉浸在这歌声余韵中。

楼中六十余桌并未坐满,只是中间这一方略为拥挤,西首的窗户旁却还坐着一位女子,正停箸举杯,低眉浅叹:“庆幸,庆幸!”

西首僻静,寥寥无声,忽然听人问道:“什么事庆幸?”

那声音就在眼前,女子抬首一看,原来正是这位填词的青年,便温声笑道:“兄台这首《八声甘州》,既不是功名未竟的失意之作,也不是漂泊无定的伤春之辞,就像桌上这壶佛酒,颇合小妹口味,因此发声赞叹,倒叫兄台见笑了。”

那青年眉宇一轩,爽朗笑道:“妹子客气了,听方才妹子指教,愚兄倒想听听高见。”自顾自地坐下,为她满上一杯清酒。

女子笑道:“高见可不敢当,小妹只是庆幸而已。无论何人当时如何风光,戍角声起,无贵无贱,同为枯骨。而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所谓兴亡,苦的终是百姓。兄台能将英雄之梦化作清游之想,足见兄台也是仁义之辈。”

那青年道:“妹子所言极是,仁义倒未足见,这种庆幸其实是侥幸而已。方才妹子连呼两声‘庆幸’,想来是必有深意。”

女子道:“相比第一句侥幸,那么浪迹江湖,逍遥自在,这种庆幸实则是可喜了。”

那青年大笑道:“不错,不错!”

那女子道:“兄台这两句不错,也是话中有话。”

那青年道:“这第一个‘不错’,世事如棋难料,相逢不必有约,你我二人因缘而会,妙不可言,是为‘不错’。第二个不错是,此曲已终,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因缘而散,是有随缘随遇之意,诚然无错。”

女子道:“即使天涯万里,此番风月同秋,倒也值得回味。”

那青年道:“还未介绍,愚兄史玉顺。”

女子道:“小妹云水瑶。”

正在这时,楼下哨鸣急响三声。那史玉顺凝眉一怔,瞬即以笑掩饰道:“愚兄有事,这便告辞了。下次再见时,定要与云妹子畅谈一番。”说罢,走向南首一桌,提了包袱,下楼而去。

云水瑶早已静心聆听,不一会儿,楼下鸣哨之人便已与他会首,那人压低声音道:“公子,长安分坛的教众在半道遭人劫杀,尸骨无存!”

史玉顺失声惊叫,旋即急步离开。

云水瑶心中一动,便招呼小二结了账,待出了酒楼,史玉顺等人已不知去向。但是她知觉敏锐,耳聪目明,已听到“长安分坛”四字,便想着从此处寻找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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