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明珠莹莹
火光太过微弱,黑乎乎的拿在手里什么都看不清,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自掌心中传来的丝丝凉意占了上风。骆染慢慢抬起手臂,仰起头来,将毛巾整个地盖在脸上,用力地按下去。渴望嗅到毛巾上甘洌的水气,洗刷那些仿佛一直沉到了肺里的沙土,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可是闻到的却还是同样的味道。一路绵延的广袤沙漠,早已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都同化了,把自己的味道直接地烙印入骨,什么都无法逃脱。
无奈地叹了口气,骆染只得沮丧地胡乱抹一把脸,随手将毛巾甩向一边。看着他懊恼的表情,青年不禁“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调侃着,心情欠佳的骆染却是再懒得搭理了。
那人自顾自地说了一阵,见他无动于衷,却也毫不在意。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杯子来,倒上水,递到骆染面前。
对于他一而再再而三,不断打乱自己发呆的行为,骆染感到有些烦躁,面上的表情也下意识地露出了几分恼怒。他固执地不肯动弹,青年仿佛也就极有耐心地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两人之间,只有时光的声音缓缓地流淌而过。
骆染稍稍偏过了眼,青年的举动多少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看过去的目光里混杂了好奇,恼怒便难以维系,结果居然是多了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那人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总让他以为是一种错觉的笑容,恍若方才从屋外一下子倾泻而入的阳光,安静地停留在了那人的脸上一般,太过灿烂,却又真实而温暖,到不敢相信的地步。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男子不应该被称作青年,那仅仅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男孩,依旧怀抱着率真和勇敢,毫无保留地信任,简单明了的期待,在如此偏离人世的地方,倔强又纯粹地生长着。
想到这里,骆染的心便无可抑制地柔软了下来,终于还是抬起手,接下了那杯水。当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一抬手,也接下了,他一生的命运。
他听到男子清澈的声音,同刚才一般无二的欢快语气,仿佛这短暂的不快并没有发生过一样:“知道你一路辛苦了,好了,先喝口水缓缓吧,等一会儿就带你去洗澡。今天回来就好好休息吧,明天再带你出去转转怎么样?沙漠的夜晚是很凉的,你的毡毯够不够厚?哎对了,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那人后面说了些什么,骆染一概不知,他听到可以洗澡的时候就已经欢呼雀跃了,清醒之后神智第一次被彻底地拉回了现实。
遥远的旅途,应该是到了尽头,这里将要成为自己后半生的安身之所。骆染闭上眼,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突然觉得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紧绷了多年的神经全部都放松下来,竟是有了些看破红尘的意味。也难怪,前面的短短二十载,他实在是过得疲惫不堪,现下唯一想要的,就是偏僻之地的安宁生活,无喜无悲,放任自在。
好好地洗个澡,睡一觉,骆染觉得人生最大的幸福其实也莫过于此了,满怀憧憬地再睁开眼来,刚想开口询问,那人却忽地摆摆手示意他等等,自己也停住了声音,仰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讯号。骆染亦是凝神细听,远处有细微的电铃声传来,与商队中清脆的铃铛不同,短促而压抑。
未及细想,青年一摆手示意骆染跟上,随即自己率先掀开
门帘大踏步地走了出去。是可以去洗澡了吗?骆染一想到可以拂去一身的沙土,哪还顾得上其他,立刻抛去了那些胡思乱想,兴奋地跟着他冲了出去。
这一出去才知道,屋里屋外当真是两番光景。刚刚借着微弱火光勉强视物的眼睛怎么受得了暴烈的阳光?骆染一个趔趄就差点摔倒在地,幸得旁边的人一把扶住才将将站稳。那人一脸强忍着不笑出声的表情,指了指他还拿在手上的水杯。骆染顿时有些窘迫,却也不扭捏,点点头算是道谢,一口气喝光了杯中水,迅速地回去放下又返身钻了出来。他这一连串动作流畅无比,那人调侃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骆染已经一脸期待地站在了面前。
青年倒是一愣,出乎意料地不再多言,引着他转头向一个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