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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蛇舞恍恍

寒气逼人,毡布的缝隙里没有透进来丁点光,估计夜还深着,童渺渺能去哪儿了呢?跨步赶到门边,一把掀开毡布,骆染焦急地前后左右环顾了一圈,哪里有半个人影?慌张更甚,他索性冲出门,往街上寻人而去。

虽然并不知道童渺渺在哪里,但骆染直觉之下,竟是毫不犹豫地就选了小贩的摊位,一路飞奔。夜里的小城,就像是空了一般,没有半点声息,甚至让他不由地怀疑,自己是否仍在噩梦之中,尚未苏醒。不敢呼喊,他惧怕这里过分静谧的黑暗,甚至连喘息也尽量压低下来,只一双眼睛东瞧西望,不停地搜索着人影。

很快,小贩的摊位已经近在眼前了,那里还保持着一片狼藉的模样,却是不见童渺渺,亦或是小贩自身的踪迹。

夜半时分,沙漠里的风带上了尖锐刺骨的意味,在这小小的一处空地上,更是明显,仿佛被铐上了锁链的魔鬼,被困在围墙之间,呼啸着盘旋挣扎。骆染仰起头来,有点无奈地望着天空,越是荒凉偏僻的地方,却越是有美丽动人的星河。深蓝色的天鹅绒布上,点点光芒闪烁,毫无防备地包裹下来,于是闭上双眼,他放任自己沉浸其中。自己根本不知道小贩住在哪里,骆染明白,无法再找下去了。

正当骆染呆立着,不知所措地胡思乱想的时候,黑暗中轻柔安稳的脚步声响起,还没有回头,他就知道不是童渺渺。

那人缓缓地走了过来,在他的身侧停下,与他一道,以同样的动作去仰望苍穹。骆染一偏过头便看见,搭绕在他肩上的两条小蛇,百无聊赖地趴着,嘶嘶地吐出鲜红的信子来,更衬得他眉目似画,如降霜雪。

“你很幸运。”那人开口,语气平淡,面无表情,依旧看向天空,“以前,我曾是那些士兵们的队长,如今虽与城中的众人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但他们仍待我不薄,很是照顾,比如说,若是我身边的人,偶尔在夜里散散步也是可以的。”

骆染沉默片刻,闷闷道:“那我是不是应该要感谢你?感谢你给我这样的特权,虽然没人问过我的意见,虽然你们什么事情都瞒着我,虽然要牺牲掉小贩这样的人?”他的声音有一点颤抖,眼眶微微发红,眼见着多日来的情绪就要不受控制地,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舞蛇者没有直接回答,扑动的睫毛阖上了双目,再睁开时,目光已转向骆染,安静得让人心慌。他说:“你认为,人要如何在绝望中生存下去?”

那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剑,不带任何杂念地破风而来,甚至能听得到空气里清冽的啸音。骆染失神了一霎那,再要回答时,已慢了半拍。

舞蛇者重又望向天空,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在这里,有太多这样的事情了。那些人背负着各自的故事,被放逐到这里,然后再没有离开的机会,余生都只能消磨在这方寸大的地方,怎能不绝望?

“很多人,来到这里还没多久,就郁郁而终。在这样残酷的环境里,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是奢侈的。哪怕是勉强活了下来的,你也都看到了,要么是行尸走肉,放弃思考,把自我消融在众人之中,说大家都在说的话,过不会被任何人指责的生活。要么,便以欺压更弱小的人为支撑,从伤害别人中获取慰籍,并不是因为快乐,而只是渴望

见到有比自己过得更凄惨的人存在。当然,也会有铤而走险的,可惜都变成了城外黄沙下的尸体。”

紧抿着嘴唇,骆染想了又想,才吐出一句话来:“我不能理解。”

舞蛇者有些吃惊,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般回答,倏忽间,眉梢眼角都柔和了不少。转过头来,那人以从未有过的认真,看着骆染说道,“我也不能理解,但是,”顿了顿,仿佛思索斟酌着词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补充道,“我原谅。”

骆染愣住了。

“怨恨,恐惧,麻木,亦或是,对过往无止尽的怀念,这里的人们依赖着它们生存,然后慢慢地,都失去了自己的心,你明白这是一件多么悲伤的事情吗?”

“可是童渺渺不一样。”骆染坚持。

舞蛇者的面上浮起了几许恍惚,“是的,他是不一样,准确地说,他的养父就是一个不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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