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灰色契约的死局
林承瀚脊背瞬间绷紧,手掌以极其自然的动作拂过键盘侧边的重置钮,清空了萤幕上的所有除错字元,随后缓缓转过身。
站在隔间门口的,是一名年过半百的男人。
他身材微胖,背部微驼,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剪裁略显松垮的深灰色旧西装外套。
花白的头发杂乱无章地堆在头顶,眼角满是深刻的鱼尾纹,眼袋深沉得发黑,嘴角叼着一支刚点燃的长寿烟。
那双看似混浊的灰色眼眸,正隔着袅袅升起的蓝灰色烟雾,饶富兴味地打量着林承瀚。
正是俱乐部的灰色法务顾问——严敬邦。
在冥河之厅里,严敬邦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他身为【策划者】阶层的编外边缘人,既不参与支配者的残酷享乐,也不像契约者那样被剥夺自由与面具。
他曾是台北赫赫有名的顶级商务律师,专精于跨国金融避税与复杂股权信托,后来因卷入一场数百亿的境外洗钱大案而被律师公会除名,最终沦落为这座地下深渊的契约设计师兼清道夫。
【严律师。】林承瀚透过面具的变声器开口,语气维持着契约者应有的恭顺与戒备,【我只是在确认霍小姐给予的小费点数是否已经入帐。】
【得了吧,P-0947。】严敬邦吐出一大口浓稠的烟雾,迈着有些拖沓的步伐走进隔间。
他的皮鞋后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散漫的声响,在距离林承瀚半公尺处停了下来。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盒铁盒薄荷糖,倒出两颗扔进嘴里,与口中的烟草味混合成一种古怪而刺鼻的气息。
【竹科出来的后端架构师,手速每分钟三百二十次敲击,刚才那三组指令如果是用来查帐,那你查的恐怕是冥河之厅的底层虚拟记忆体分配表。】严敬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有黑色幽默的讥讽笑容,【别把每个人都当成外面那些只会看财报的蠢猪创投。在你们这批耗材签下的每一份协议背后,都有我亲手埋下的逻辑炸弹。你现在玩的这些小把戏,三年前就有人在阳明山那边试过了,猜猜他的下场是什么?】
林承瀚眼神微沉,没有接话。
严敬邦将香烟夹在指间,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冰冷的终端机外壳上敲了敲:【那家伙是个海外归国的资安博士。他成功黑进了区域网路,甚至黑掉了两扇气密门的电磁锁,一路跑到了信义区废弃捷运节点的通风井口。但他在爬上梯子的前三秒,他的心脏起搏器接收到了一组来自伺服器的过载讯号,当场在管道里爆成了一滩烂肉。柯主管甚至连子弹都没浪费一颗。】
林承瀚盯着严敬邦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低声道:【既然您都看见了,为什么刚才不直接叫柯振东进来?】
【叫他干什么?看他用那根带电的警棍把你打成半身不遂,然后在我的办公桌上增加三十页的资产报废清算文件?】严敬邦冷哼了一声,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犬儒与厌倦,【年轻人,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自以为聪明的亡命之徒。你们总觉得这世界是个程式码构成的沙盒,只要找到 Bug 就能逃出生天。但你根本没搞清楚,把你困死在这里的,从来就不是这些电子门禁,也不是终端机里的防火墙。】
严敬邦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清水模墙壁,双手插进西装口袋,语调变得冰冷而残酷:
【你在第一天签下的那份『人格抵押契约』,是由我亲自操刀设计的。整套架构跨越了开曼群岛、英属维京群岛以及萨摩亚的三层离岸信托。你在台湾留下的每一笔债务,包括你的房贷、信贷,都已经被打包成高风险不良资产,由俱乐部控制的境外纸上公司全额收购。换句话说,在法律意义上,赵天衡就是你唯一的合法债权人。】
林承瀚眉头微皱,声音压得极低:【台湾民法第七十二条明文规定,违背公共秩序或善良风俗之法律行为无效。限制人身自由、强迫性交易与尊严剥夺的契约,在法庭上根本站不住脚。】
听到这番话,严敬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一般,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低沉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逼仄的石室内回荡,充满了对体制赤裸裸的嘲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