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叶听得明白,他更明白的是,恩师行为向来我行我素,如今竟在和他耐心解释。这就像是慈父纠正幼子犯下的错误,纠错本是理所应当,却因为怜惜和疼爱,而耐心地用幼子能听懂的语言来和他解释,以此让孩子在情感上更易接受,且不伤父子感情。
“你为什么要处理那些妖精?”陈玄叶的胆子大起来,朦胧中感觉的偏爱助长了他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有恃无恐。
“因为它们太无聊,总是喜欢散布为师喜欢吃徒弟肉的谣言,害得为师的爱徒一次又一次的因为害怕为师而离家出走。”施佳咬牙切齿而又不失优雅的回答。
“这下你该清楚那只石猴的来处了?不过是灵明猴王舍弃的情感,主人不要的东西。被舍弃之物,在天地之间还要什么容身之处?
本来想着岁月悠长随它自己撑不过岁月自行湮灭,却被你如此顽皮胡耍一通。玄叶,它是不被祝福的,若放任其成长,必然妖祸他人。就像这只骨魅。”
施佳抬手,将手中的紫花缓缓抬高给陈玄叶看。
是的,没有人比陈玄叶更清楚那只骨魅的祸乱。且不说它为求自己生长吞噬人的尸体做养分!这是违逆天道。
只说在赵家的最后那日,它竟当着赵家少爷的面就把自己身上的皮给剥了下来!活生生把赵家少爷逼疯了!
酷似江晚的皮囊,是懦弱的赵家少爷打破以往的懦弱而做出的决定,是疯狂的执念,从江晚死的那一刻,心中累积的悔恨和愧疚就扭曲成疯狂的执念,为了滋养这样的执念,做出疯狂举动的他必定又每日被从小被教导的人伦所折磨。
这样战战兢兢,只为了“种出”一个新的江晚。
却被这骨魅用一句“你若喜欢这副皮囊,给你便是!”
轻易的就毁灭了一切。
对待供养自己的赵家少爷,这只骨魅没有任何仁慈和善良。
“岁月啊,谁都敌不过岁月的力量!”
施佳又看向那山,压住猴子的山,险峻巍峨,山下的猴子和猪,渺小无力,怎能抵得过?
满目慈悲,拈花的手缓缓落下,高大的山峰也随之一声轰然。
扬起的黄沙尘土泼洒了陈玄叶一身。
“你从来都是这样!”杀伐让陈玄叶感到可怕,可怕之气令他无法思考,他毫无礼貌地指着恩师的鼻子大吼大叫:“你就是一个变态!一点都不考虑我的想法!不,你更可恶!知道我喜欢什么就故意毁掉什么!”
俨然——一条发狂的疯狗。
一个巴掌,从西到东,挟雷霆之势,陈玄叶被打倒在地,巴掌印似烙铁,红彤彤地印在他的脸正中的位置,从鼻梁处向两边延伸,触目惊心,十分可怜。
“你还想说,我再打就打死你?”施佳反问着,陈玄叶却不敢接,他颤颤巍巍的匍匐在地,炙热的泪水流进沙土,冲破黄沙。
长幼之间,敢用性命相威胁,那是吃准父辈的慈爱与心疼。
但陈玄叶对施佳,他吃不准。施佳?折磨人起来简直不是人。
因为追求虚无缥缈的自由被打死?
可笑!太可笑!
陈玄叶撅着嘴趴在地上闭口不言。
大丈夫能屈能伸!谁怕谁啊!
施佳似乎对他的老实反应十分满意,脸上又露出最初现身时的那种和气。
面前这只不听话的小徒弟比那只被压在高大山峰下的石猴要好处理的多,不过方才碾压的过程殃及了可爱徒弟的萌宠,但再一想那萌宠“熊熊”本身也只是自己莲花池里的一滩烂泥。
尘归尘土归土,本就是自然的真理。
如此想来,倒是一丁点心理负担也没有了。
难道是前世亏欠了他?唯独面对这个小徒弟,总是会莫名其妙的觉得心里有愧。打着哈欠,偷偷地将自己的愧疚感压下去,不露声色,若无其事。
“我一直都很烦你那种无聊的慈悲,放在你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偏生出一种虚伪的假道德。人可以慈悲善良软心肠,但却不能因此就成为放过恶的心理借口。恶就是恶,一旦开始斗争,就不要在过程中再心生反悔。
谁犯了错误就该付出代价,得到相应的教训。觉得为恶的一方也可怜可悲而不忍心加以惩处,或者是放低惩处的力度?玄叶,这是不该有的偏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