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说明年就二十一了。清远点了点头，说二十一，好年纪。又问他会什么。明心说会站桩，会打坐，会基础剑法。清远说你练给我看看。明心看了看静远，静远点了点头。明心从腰间抽出剑，在茅屋前的空地上练了起来。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虽然还有些生疏，但能看出来底子不错。
清远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也是这么认真，这么不服输。
练完了，明心收剑，站在那里，有点紧张地看着清远。清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牵了牵。他说还行。明心松了一口气。清远又说别高兴太早，还差得远。
明心的脸又绷起来了。清远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从嘴角慢慢洇开。静远站在旁边，看着师父笑了，也笑了。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师父笑了。
明心走后，静远坐在清远旁边，给他倒了一杯茶。清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静远，山上的封印检查了没有。静远说检查了，稳着呢。清远点了点头，又问徒弟们用不用功。静远说用功，每天都练到很晚。清远说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静远忽然开口，问师父，你后不后悔。清远愣了一下，问后悔什么。静远说后悔一辈子待在茅山，哪都没去。
清远想了想，说不后悔，这里挺好。静远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清远病倒了。不是大病，就是感冒，咳嗽，发烧。但他年纪大了，身体弱，一个小感冒也折腾得够呛。他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还是觉得冷。静远每天来看他，给他熬药，给他喂饭。清远吃不下，喝了几口粥就不喝了。静远劝他再喝点，他摇头。
有一天，清远把静远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匕首，用布包着的。他把布打开，把匕首递给静远，说这是赵姐的，你替我收着。静远接过匕首，看着它，刀身上刻着“赵姐”两个字，字迹很浅，但能看清。他点了点头，用布包好，放进口袋里。清远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很小，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穿着一条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发白。他把铜钱递给静远，说这是轻山哥的，你替我收着。
静远接过铜钱，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清远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本书，封面是蓝色的，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磨圆了。他把书递给静远，说这是慕容金璨的，你替我收着。
静远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看着慕容金璨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进口袋里。清远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勋章，铜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功”字，边缘有麦穗的图案。他把勋章递给静远，说这是丁苏川的，你替我收着。
静远接过勋章，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清远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木匣子，不大不小，上面贴着一张封条，写着“七星锁魔阵核心”几个字。他把木匣子递给静远，说这是七枚封印核心，你替我收着。静远接过木匣子，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点了点头，放进口袋里。
清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静远，你要好好守着茅山。静远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皱纹的脸，点了点头，说师父，你放心。清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牵了牵。他闭上眼，没有说话。
静远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了很久。天快黑了，他站起来，给清远掖了掖被子，然后走出房间。
第二天早上，静远推开清远的房门，看见他还躺在床上，闭着眼，脸上带着笑。他叫了一声师父，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把手指放在清远的鼻子底下，没有呼吸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平静的、带着笑意的脸，眼泪流了下来。他叫了一声师父，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没有人回答。
静远把清远葬在了听风台后面，那棵老银杏树下。墓碑挨着明远的，左边是“明远之墓”，右边是“清远之墓”。他把那把匕首插在墓碑旁边，把那枚铜钱放在墓碑前面，把那本书也放在墓碑前面，把那枚勋章也放在墓碑前面，把那个木匣子也放在墓碑前面。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过身，走下山。
竹林里，徒弟们在练剑。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纠正了一个徒弟的姿势，又示范了一遍剑法。他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好几遍。徒弟们看着他，眼睛里有崇拜，也有畏惧。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但徒弟们不怕他，他们敬他。
老银杏发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静远站在听风台上，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他想起清远，想起明远，想起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他们都走了，就剩他了。但他不怕，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也会走。走之前，他要把该教的教了，该传的传了，该守的守了。一代一代的，不能断。他转过身，走下听风台。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很多年后，静远也老了。他把掌门的位置传给了自己的大徒弟，自己搬到了后山的茅屋里，每天种菜、养鸡、晒太阳。他不再管山上那些事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他们自己会处理。他只是偶尔去听风台上坐坐，看看那棵老银杏。树越来越大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枝叶茂密，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半边天。他坐在树下，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