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赫兰诡事(七)
鬼面亦是注意到萤虫的方向。他从灵火中小心地穿梭而过,径直朝着温眠走来。
这令温眠骤然想起两人初遇的那个夜晚。
那时的她也是这般,隔着火焰长久地注视着对方。
不知不觉,他们都已经同生共死这么长时间了。
可就算是到如今,温眠依旧觉得完全不了解鬼面,不知晓他为何要救自己,也不知晓……为何他要在方才亲吻自己。
当鬼面走至酒肆的中央时,那扇紧闭的大门无风自动,忽然吱呀打开,炽烈如瀑的阳光铺洒进来,带走酒肆中最后一丝阴霾。
“他是妖,因此他站在酒肆中,也能达成\'无人\'的要求。”温眠反应过来。
鬼面试着凝出一支风箭,擡手朝着大门飞掷而去,这次风箭不曾遇到任何屏障,而是利落将大门戳出个圆孔出来。
“条例的管束都消失了。”刑夙月松了口气。
但温眠摇摇头:“还未结束,趁着现在酒肆条例失效,我们得把整个酒肆都烧掉,否则,以后还会有人落入这个陷阱中。”
他们这次之所以能脱险,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鬼面并非人族的身份,这才使得酒肆条例出现漏洞。但若是下次来的都是修士,或者都是平民该如何是好?
刑夙月之前在吟唱安魂曲时,是将温眠发出的疑问也听在耳中的,如今听到温眠竟然开始为今后来到神火城的人着想,一时有些惊讶地朝她望去。
符婴亦是在旁边发出声短促的笑来。
温眠不解其意,茫然地看向她们:“怎么了?”
“没什么。”刑夙月这般说着,嘴角却抿出个温和的笑来。
鬼面也在这时终于翻身回到地道,安安静静地站至温眠身侧。
温眠莫名就觉得如坐针毡,有点不悦地想,这时候他倒是懂得克己慎行了。
她不愿继续将注意力放在鬼面身上,转而对刑夙月道:“如果我们现在烧掉酒肆,肯定会引起赫兰寺的注意,所以在放火之后,我们需赶紧向后门逃离,并封死后路。”
或许是患难见真情,刑夙月现在很是信任她,直截了当走到队伍最后方:“你们先走,我来放火就行。”
温眠如今是此处三位修士中唯独还没有筑基的,当然知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因此也不推辞,加快脚步往地道末端赶去。
他们在路过阿苏热坐着的尸体时,那高椅上的身躯蓦地动了下,竟是宛若复生般朝他们擡起头来。
温眠被这诈尸吓得不轻,连连退后两步,被鬼面安抚地揽在身侧,这才惊魂未定地再度回首望去。
只见阿苏热灰白的脸上扬起一个热情的笑容,和当初温眠初进城时看到的他一模一样。
“旅程顺利啊,我亲爱的客人。”
那像是他最后的一道祝福,在说罢之后,阿苏热经久不腐的尸体刹那如流沙滑落,很快便和地上的沙砾融为一体。
温眠怔怔地看着那些洁白沙砾,突然想到,阿苏热以生命换来对他们的援助,好像也没有期望得到什么回报的。
他连最后的遗言,都没有提及任何私心。
这世间真的有人,会毫无私心地去帮助他人吗?
温眠心中再度动摇。
[走吧。]鬼面提醒她。
四人安静掠过已然变得空荡荡的高椅,终于在地道的尽头处,瞧见了和酒肆大门完全相同的一扇门。
鬼面伸手缓缓推开门,热烈的音乐与沁凉的水雾皆扑面而来。
茂盛的阔叶林遮天蔽日,椰林在大漠微风中簌簌作响,这扇门竟是直接通往一个陌生闹市,集市中所有人都在汇聚在一泓月牙般的水潭中,俱是大笑着朝周围的人泼水。
那些水雾飞溅在半空中,又被阳光折射出绚烂的彩虹来。
才看过神火城内同类相食的残酷画面,如今再见到这座城池的居民安居乐业,四人都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但不论如何……
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毫不留恋地将那扇后门关上,在一派祥和的节日乐礼中瘫坐在地。
——梦魇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