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唐一一轻声说,“你是想告诉我,真正地抛开一切、去过只有两个人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想要那样过上一辈子,更没有那么容易。”
唐修涵的眼睛盯着窗户,虽然那扇窗关得紧紧的,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他却好像已经用视线穿透了窗纸,看向了遥远的草原。
“在江湖上打滚的人们,很多都会幻想有朝一日退出江湖,从此和过去那些让人不安的生活道别,但这样的想法总是天真的。武林是一个小天下,是一张无限延伸的蛛网,就算你退到蛛网的尽头,那根丝仍然会死死缠着你。过往的一生,有那么多的人和事在你的身上留下烙印,现在为了一个人或者一两个人,就想要彻底抹去那些烙印,这可能吗?”唐修涵说,“房阳和丁涛的重遇,只是一个个例,但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个例。在草原的那些年,我也时常会惦记唐门,尤其是惦记我的母亲——她身体不好,不可能跟随我到草原边塞去受苦。虽然我相信她在唐门会被照料得很好,但作为一个儿子,为了不兄弟相残而抛弃了自己的生身母亲,那样又真的算是有情有义吗?”
唐一一答不出来,只能把自己的身体缩得更小,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勒断了。唐修涵长长叹息一声:“何况那个你想要陪着一起逃亡的人,名字叫做蓝天潢,缠绕在他身上的蛛丝比你的还要多得多,也紧得多,轻飘飘一句‘退出江湖,不问世事’,想要实现却谈何容易。宁肃这些年来在他身上寄托了那么多的希望,现在他要抛开一切躲起来隐居,宁肃真的会放过他吗?”
唐一一看了唐修涵一眼,忽然发问:“其实,如果不能找到你来劝我,宁肃可能会亲手杀死我,对吗?”
唐修涵想了想:“他并没有提到,但以我对他的了解,有一半的机会会这么做。”
唐一一哼了一声:“说白了就是我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唐修涵摇摇头:“我说了,无非就是一半的机会,在武林中,有一半的机会不会死,也就算很高了。何况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即便只是这样一个临时落脚的客栈房间,你也至少埋伏了三处机关,就算是宁肃来了,正面对敌你固然不是他的对手,他却也未必杀得了你。”
“其实不止三处。但我不能告诉你一共有多少。”唐一一狡黠地一笑。
“看起来,近几年来武林中人对你的盛赞,并没有言过其实。”唐修涵说,“所以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什么?”
“就算不考虑任何风险,就算你和蓝天潢真的能很顺利地躲到一个世外桃源里,从此避开江湖中的一切——那确定是你想要的吗?”
唐一一愣住了。唐修涵说:“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并不了解你这个人,但你这些年所做过的事,却听人转述得很清楚。我绝不认为你是那种只知道完成长老给出的任务、内心却没有自己思考的人。你那么努力地成为了今天的你,当真愿意为了一个人就放弃吗?”
“你是想要做唐一一,还是只想做蓝天潢的情人或妻子?或者说,你的生命里只剩下了爱情这一件重要的事,还是你有其他的活下去的理由?”
唐修涵离开了。他并没有给出什么保证,但唐一一清楚,宁肃不会再来找她。接下来的一切,都将由她自由地决定。她可以在正午之前赶到揽月楼,在那里等待蓝天潢,两个人一起离开江湖的纷扰,从此过上宁静的生活,这世上将会少一个唐一一,少一个蓝天潢,多出一个妻子,多出一个丈夫。她也可以不去揽月楼,让蓝天潢明白她的心思,两人从此走上各自的道路,不再相互交缠,世上仍然会有唐一一,仍然会有蓝天潢,却不再有那一对在唐家堡挖虫子的快乐的少男少女。
“活着真他妈难。”唐一一狠狠骂了一句,把身体摊平扔在床板上,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