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除开结婚联姻这件事,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唐一一,那些没有投票给她的长老,以及长老们的弟子门人亲朋好友,难免有腹诽的,有公开批评指责的,有阳奉阴违甚至偷偷捣乱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人都慢慢默认了这位年轻女掌门的地位和尊严,这当中起到最大作用的是前任掌门唐思贤。唐思贤虽然退居幕后,威望仍在,他以一种不容置辩的坚定全力支持着唐一一,让旁人不得不妥协。
匆匆一年过去,从唐家堡到整个武林,所有人都接受了唐一一接掌唐门掌门这个事实。江湖上每天发生那么多新鲜事,一个不满三十岁的未婚女人成为某个大门派的家主,似乎也算不得太离奇。何况各门各派里的人物或多或少见识过该年轻未婚女人的厉害,某些人反而觉得她上位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而唐一一的一切举动都是保守而谨慎的。如今的形势和她的父亲唐染在位时不同——已经不再有一个雷霆帮那样的死敌环伺在侧,不需要把大量的资源和精力都投入到紧张的战争中。她选择了延续之前唐思贤所制定的各种外交策略,并没有做出什么大的改动。唐门还是过去的那个唐门,带着一种亦正亦邪半黑半白的独特气质,并不和谁特别亲近,但也不轻易挑衅。这就已经足够了。对于绝大多数的武林帮会门派来说,一个不彰显存在感的唐门就是最好的唐门。
甚至有人认为,过去那个总是不太安分的“女侠”唐一一,已经在现实的磨砺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安稳稳的掌门人唐一一。这大概也算一件好事。
然而,就在这一年的盛夏时节,唐家堡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就是翠峰剑派的掌门人蓝天潢。因为蜀中连绵的大雨,他抵达唐家堡时的形象不大好看,衣服上星星点点溅满了泥浆,雨靴里能直接倒出水来,头发湿漉漉的东一缕西一缕,但是背上的重剑依旧凛然不可犯,象征着他当今武林第一人的尊严。
蓝天潢只身而来,没有携带任何门人随从,唐一一也并没有安排大摆宴席,而是命令厨房做了几样精致的酒菜,送到自己的房间里,等到蓝天潢洗过热水澡换好干净衣服,两个人坐在了她的房里,没有第三人列席。
又是将近两年的时间没见,唐一一看着蓝天潢的眼角逐渐蔓延开的皱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已经开始走向中年,而中年之后就是老年,这一点放在过去简直难以想象。再一想,自己也很快就要满三十岁了,可是偷酒喝和挖虫子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不由得有一点点惶恐。时间的脚步看上去很慢,但却永不停息,无法阻挡,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踏入衰老的泥潭,而且永远不会有摆脱出去的可能。
两个人小酌了几杯酒,聊了一些不咸不淡的闲话。蓝天潢参加完那次婚礼回家后,妻子又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所以他现在是一个儿女双全的幸福的男人。翠峰剑派在他的管理下始终门风谨严,在武林中的地位更胜于往昔,这说明他作为掌门也绝对称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衡量,他的人生都接近完美,或许只有唐一一这样同样担着掌门重任的人,才会明白这种完美背后所付出的代价。
等到唐一一也把自己平淡乏味的个人生活讲了一遍——“反正没有遇到合适的男人我就不想成婚”“大不了以后直接跑到峨眉山剃秃了脑袋当尼姑”——两人忽然陷入了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那并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是唐一一在等待,等待蓝天潢进入正题,那个她并不想在此刻谈起、却又必须要面对的正题。
“好了,两个老朋友的闲话说完了。”蓝天潢放下酒杯,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你我之间不必装傻,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我当然知道。”唐一一也放下了酒杯,“既然你继承了你师傅的志愿,把侵云谷看作是必须要铲除的武林最大的威胁,那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监视他们的方法。我的行动安排得再隐秘,能瞒过其他人,也很难瞒得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