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正在闹得不可开交,人群外突然挤进来一个瘦弱的老人,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正跪在唐一一面前。唐一一忙问:“你是什么人?干什么跪下?”
“求求你了,别拉小狗子去见官,钱我不要了!”老人颤巍巍地说,“方老板,谢谢你的好意,但是闹到县令那里可就麻烦了,县令一向是六亲不认的……算了吧!”
老人说罢,从身上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方老板。
“也只能如此了,回头我再替你想想办法,”被称作方老板的中年人长叹一声,对三名刚刚被揍过的手下说,“先回去吧。”
三名手下悻悻地跟在他身后离开,名叫小狗子的学徒也从地上爬起来,狠狠瞪了唐一一一眼,搀扶着那个瘦弱的老人走开了,脚步倒是挺灵活,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唐一一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眼见周围看热闹的人们投向她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和责备,更加不明所以。
我做错什么了吗?唐一一回想着刚才的那一幕,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候,一个温厚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那只是一起苦肉计,演给方老板的老婆看的。可惜的是,被你搞砸了。”
唐一一急忙回头,站在身边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布衣荆钗,外貌朴素。她低声问这个妇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个老人,清溪镇上的人都叫他吴老伯,是一个可怜人,老伴早亡,三个儿子都先后被朝廷抓丁去对抗异族入侵,全部死在战场上,”妇人说,“他年老多病,没有任何谋生的能力,全靠镇上人轮流接济才能勉强度日。刚才被你痛骂的那位方老板,可没少给他送银子。”
“但是那个方老板,刚才又打人又骂人的,看上去……不像是个好人。”唐一一说。
“那是他们演的一出戏,”中年妇人说,“方老板的老婆吝啬贪婪,拳脚工夫还很好,而方老板又畏妻如虎,每次想要做点善事,总是被老婆阻止,有时候被打得几天下不了床。这一次吴老伯风湿犯得很重,非得请大夫和买一些好药不可,他哪里掏得出来这笔钱?方老板想要替他出钱,又怕被老婆施以家刑,就想出了假装被盗的点子。”
“但是偷盗这种事要做得可信,也不大容易,方老板就和小狗子商量,假装气急败坏地打他一顿,诬陷他是窃贼,可以让这场戏做得更真,算是向他老婆交差。反正钱并不在小狗子身上,过后就说窃贼实在找不到就行了。但是你一跳出来就要拉着小狗子去见官,这可坏了事了,本县县令一向明察秋毫,这点谎言一定瞒不住他,真相肯定会被揭穿。吴老伯担心连累了方老板和小狗子,自然只好不要这笔钱了。”
唐一一这才弄清楚原委,原来事实的真相和她所判断的差得实在是太远了。自己不分青红皂白跳出来主持正义,结果反而帮了倒忙,害得一位老人无钱治病。
这居然就是我第一次试图进入江湖的时候做出来的事情。唐一一呆若木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她终于意识到,世事并不像眼里所见的那样黑白分明,而真正的人世间的事情也不能用故事里听来的东西去衡量——那些可能完全不着边际。而自己就凭着那些错误的常识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最后的结果是一个贫病的老人也许会因此病情加剧,甚至于丧命。
她想到的另外一件事是,她成天在唐家堡里作威作福无人能挡,其实不过是因为大家是“自己人”,所有人都忍气吞声地让着她罢了。她在旁人面前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自然是威风八面,可是现在,在这样一个充斥着陌生人的川东小镇上,那些冷漠而鄙夷的目光就像一把把直戳心脏的尖刀,简直可以杀人。
人群早已散去。唐一一咬着嘴唇,独自一人站在街心,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直到西斜的日头慢慢泛出黯淡的红光。她突然狠狠一跺脚,来到街边一个正准备关门的杂货铺,狠狠一拍柜台:“老板!”
正在搬门板的杂货铺老板回头看看她,微微有些诧异:“姑娘,你还想干什么?”
这句话的语气也饱含着不满,唐一一也无心和他计较,大声问:“吴老伯的家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