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川东大旱,连嘉陵江都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河道。大地主黄善发面对龟裂的田地和晒得焦黄的禾苗,大发善心,决定对佃户们加租。佃户们承受不住这种善心,只好扛着锄头起来反抗。
好在黄善发不但有善心,还很有钱,雇来的打手个个练过武功,把只会种田的佃户们打得死死伤伤。黄善发站在打手们身后,指手画脚,得意非凡。结果就在这时候,远远飞来一块不大不小的鹅卵石,精确地命中了黄善发的脑门。他倒在地上,白花花的脑浆流了出来,当场死去。
扔出这块鹅卵石的人,是一个在嘉陵江边讨生活的船工,闲暇时喜欢在江面上扔石头削水皮,其他人都夸他的水花打得漂亮之极。而除了打水漂之外,他还有一项绝技,就是捉蛇养蛇。杀死黄善发之后,县衙对他发出了海捕公文,他非但没有逃跑,反而乔装改扮混进衙门里,在县令的晚餐里下了蛇毒,连县令带师爷一共毒死了十来个人。
再后来,这个胆大妄为的船工向西避入蜀中,发现自己扔石头和制毒的本事都还不错,再去做苦工似乎有些委屈自己,不如干一些更了不起的事情。这个人,就是蜀中唐门的创派祖师唐际。从这位元祖开始,唐门历经数百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了可以同少林武当并驾齐驱的举足轻重的大门派。
更重要的在于,唐门虽然也不断招收外姓弟子,但最核心的骨架始终是以唐姓的血亲关系结合在一起的,唐门子弟既是同门,也是亲人,相比起其他的江湖门派帮会,更加团结,更加牢不可破。
上述这段历史,唐一一自然是耳熟能详,但她并不太相信什么“血缘关系会让人们更加团结”之类的说辞。以她自己的体验来说,亲情这种东西就像一根皮筋,可以拉得很长绷得很紧,也可以松松垮垮毫无用处。
“非要往上数的话,所有人都是同一个祖宗,那又怎么样呢?打架的时候喊一声‘女娲捏的不砍女娲捏的’、人家就真的不砍你了?”唐一一说。
说话的时候,她正蹲在唐家堡的花圃里,帮助唐麟松土。唐麟满头大汗,脸上和衣服上沾满了泥土,还隐隐散发出肥料的臭味。他的断臂已经安上了一只假手,这是由唐门高超的工艺打造出来的,不但能完成各种日常的行动,甚至还可以练兵刃。
但是假手终究无法催动内力,唐麟曾经名震江湖的怒涛般的掌力,却永远也无法回来了。
唐一一一边忙活,一边悄悄打量唐麟的表情。唐麟一直试图在她面前保持轻松的微笑,但却很难做到,那两个嘴角与其说在笑,不如说中了唐门毒针**了。
“你就别在我面前假装了。”唐一一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铲子。“从小到大,和我的脾气最像的就是你,喜怒形于色,从来藏不住心里的想法。”
唐麟也扔下手里的锄头,和唐一一一起坐在泥地上。他果然不再露出假装的笑容,两条眉毛像是可以打个结。
“我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唐麟低垂着头,“总是想到我的手臂。不,这不能怪蓝天潢,如果能怪他的话,我反而会好过一些。但偏偏就谁也怪不着,只能怪到我自己头上,怪我最后那一招突然想要冒险,突然想要生平第一次击败他。他如果不回剑的话,受重伤的就会是他。”
唐一一找不到什么话去安慰他。她很清楚,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虚假的,唐麟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条手臂,更是他一生所追求的目标和理想——成为武林第一人。他虽然双掌都均衡苦练,但毕竟天生右手力量更大,能发挥出最大威力的,始终是右掌。现在到了二十岁的年纪,突然失去右掌,再要从头开始加练左掌,无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追得上蓝天潢了。唐麟并不是一个擅长掩饰自己情绪的人,这大半年来日渐消瘦,房门外时不时冒出一堆酒坛子。唐一一强拉他和自己一起种花,希望能够让他舒缓一下心情,如今看来也收效甚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