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一在唐门的地位逐步提升之后,出远门执行任务的机会比过去变少了,毕竟敢于得罪唐门的总是少数,通常情况下用不着她这种等级的高手出马。空闲的时候,她越来越喜欢在试炼室里面待着。
试炼室并不是某个单独的房间,而是一座庞大的建筑物,由上百间大大小小的石室组成,恍如幽深的迷宫。唐门弟子所使用的每一件暗器,都是在这里打造出来的。试炼室是唐门的灵魂所在,是唐门的安身立命之本,是唐门的圣地。
唐一一年轻时就总是喜欢往试炼室跑,但在那时,她只是把这里当作一个快乐的游戏场所,一个任由她组装玩具的消遣之地。年岁见长后,她对待暗器的态度也越来越认真,近乎痴迷,有时甚至会带足干粮食水之后,一头扎进某一间石室,好几天后才蓬头垢面地出去。
“等我洗个澡睡个觉再去。”唐一一半死不活地把自己往**一扔,“老娘一定要把银仙针的精度再提高百分之一!”
还有的时候,她并不是为了试制或者改良某种暗器,而单纯只是为了放松心境,才来到试炼室。这种情况下,她都不用走进去,而只是坐在入口,看着那团永不熄灭的试炼之火,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她会想,假如没有那么多的打打杀杀,每一个门派都守着自己的试炼室,只是醉心于制造本身,似乎也挺好。但转念再想,不打不杀不争不抢,兵器就连存在的意义都失去了,哪里还会有试炼室呢?
这年夏天,蜀地连降大雨,而唐一一对自己住的地方总是马马虎虎不太上心,从来没有在晴天的时候想到过召唤工人去维护,于是某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她正在梦境中左手牵着蓝天潢,右手抓着齐修,忽然脸上冰凉凉的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敲打。睁开眼睛,发现屋顶漏雨了,雨水正在她的额头上友好地跳跃舞蹈。
幸好唐一一不爱囤积东西,在工人和其他弟子的协助下很快把不多的家什都转移到了一间空置的客房。她不管不顾地缩到那张铺得过于软的**,先把觉睡足了,再唉声叹气地开始收拾东西。
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在好些年前,自己也买过许多胭脂水粉,但现在这些东西早就干涸变质,化为残渣粉尘,再也不能用了。还有一些不太适合穿上身打架的漂亮的衣服,上面已经有了蠹虫制造的小洞;还有不少自己曾经沉迷其间的瞎编乱造的坊间小说,英俊的少侠和美貌的女侠在这些故事里总有着圆满的结局,纸页都变脆变黄了;还有几件挺漂亮挺值钱的珠宝,应该是某些年轻的武林才俊赠送的,但她着实想不起来到底是谁送的了。这些东西拼凑在一起,拼出一个和现在全然不同的陌生的唐一一,让她忽而快乐忽而忧伤忽而叹息忽而羞惭——妈的,我怎么还迷恋过这种破玩意?
我今年才只有二十六岁啊,唐一一自嘲地想,怎么就像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婆一样,开始回忆过去感怀人生了?
最后她打开一个已经被蛛网密密缠绕的小木箱,等待着木箱里发霉的气味散去后,伸着脖子往里一瞧,然后愣住了。箱子里装着的,全都是她小时候玩过的玩具,在这些玩具的最上层,是一只因为掉漆而色泽暗淡、但造型非常精致的木鸟。
唐一一记得这只木鸟。那是她的父亲唐染亲手制作的。唐染是唐门历史上数得着的巧匠,在他化身为冷酷凶暴的唐门掌门人之前,曾经十分醉心于各种机械制造,其中就包括这只木鸟。那时他有一个伟大的理想,想要让这只木鸟在天空中真正地飞起来,而不只是可以从高处向下滑翔,并为此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可惜的是,一直到他死去,木鸟也没有能够学会飞翔,倒是成为了唐一一童年的玩具。唐一一一度很喜欢这件玩具,做梦都会梦见自己骑着木鸟在云海中穿行,但年纪大了之后,终究还是和童年的玩伴疏远了。
“你居然还在啊。”唐一一小心翼翼地把木鸟擦干净,捧在掌心,两只眼睛里有了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