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唐门的族规,弹劾一旦提出,就将在所有唐门子弟面前公开,然后大家会有一个月的时间来考虑此事。一个月之后,所有人都要投票,假如超过半数的人支持弹劾,被弹劾的掌门就得退位让贤。
唐染并不是很在意,某种程度上,他还隐隐有些盼望自己能被赶下台。他就像完全没有听到过这个消息一样,还是如常地处理着手头的事务,没有半点“挽回民心”的多余举动。
不当掌门也好,他想,回家陪着妻子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吧。这样的话,我的儿子或者女儿也不必被培养成掌门了,多好。
唐染的妻子已经怀孕八个多月。
然而令他极度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赞同弹劾的人并不多,距离一半人数还有相当的距离。普遍的说法是,唐染虽然能力不够强,但毕竟也是在尽心尽力为唐门做事,别无二心,何况这两年唐门的颓势也渐渐有了起色,没有必要撤换他。
唐染自己深知,这些理由其实并不充分,人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带领唐门前进的领袖,掌门的位置也不是用来栽培后进的。但很奇怪,人们众口一词,就是不支持唐嵩,这让唐嵩气得三十岁就有了不少白头发。
“你的性格的确有点不可救药,但有趣的是,正是你的性格帮了你大忙,”唐恒说,“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你下台么?不是因为你多么有魅力多么受人欢迎,只不过是你在位的这五年,受到家规处罚的人还不如你父亲在时半年的人数多。”
“我确实不太喜欢处罚人,总是心软。”唐染点点头。
“而唐门本来一向是一个对本门弟子约束极严的地方,”唐恒说,“人们习惯了战战兢兢地过日子,突然有了你这样温和的掌门,恐怕人们心里都在喜出望外吧。而唐嵩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家伙,人们自然要掂量了,如果唐嵩上台,一来对内的处罚肯定成倍增加,二来对外也会掀起大量的战事,一开战就会死伤很多人,也许还不如你在的时候好呢——虽然窝囊点,但活得更舒服。而舒服这种东西,一旦习惯了,想要更改可就难了。”
“虽然窝囊点,但活得更舒服,”唐染若有所思,“我还是头一次发现我有这样的好处呢。”
“如果江湖中的掌门人都是你这样的话,也许武林就不会成为武林了。”唐恒意味深长地说。
既然这样,那我就接着当掌门好了,唐染想。五年掌门的经历已经让他学会了随遇而安,或者说,逆来顺受。既然人生总要经历一个又一个无法反抗的不如意,那就索性闭上眼睛享受好了。
他这么想着,独自一人来到藏书楼。这个地方他已经有差不多两年的时间没有来过了,因为掌门的事务总是那样琐碎繁多,让他根本分不出时间去考虑其他的事情,自然也就用不着翻书。现在他来到藏书楼,也只是想要站在高处清静一下而已。
他来到了第九层,站在最开阔的那扇窗户前,眺望着远处徐徐坠下的夕阳。五年之前,也是在一个黄昏时分,他的二哥唐倾就从这扇窗户跳了下去,摔成一摊肉泥。
第九层存放的都是一些很偏门的书籍,平时基本无人来此,虽然有人定期打扫,仍然难掩那一股尘土的气息。唐染把头探出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时,他的视线无意中向上一瞟,发现在窗户上方的墙壁,有一根凸出在外的铁钉,铁钉上挂着一块破碎的布条,看来已经非常陈旧,至少得有好几年了。
奇怪,这个地方怎么会挂着一块碎布条?唐染抬头看着这根铁钉,脑子里模模糊糊想到点什么,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点很轻的声音,好像是脚步声。
他没想到除了自己之外,竟然还有人会跑到这层楼上来,于是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问:“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唐染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腿上一麻,低头一看,一枚唐门的银针正钉在大腿上。他张开了嘴,还没能叫出声来,就已经觉得头晕目眩,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