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长安,年节的气氛终究没能完全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安。河东道的流民在城外苦苦支撑,虽得官府赈济,也只是勉强维生。冬旱持续,雪水贵如油,连护城河的水位都下降了几分。叶青玄预言的蝗灾,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然而,比天灾更先到来的,是人祸掀起的波澜。
这一日的常朝,气氛格外肃杀。还不等日常政务奏报完毕,一向立于班列之中,沉默如石的魏征,猛地一步踏出,手持玉笏,声若洪钟:
“陛下!臣魏征,有本启奏,弹劾太原王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等七家,于国难之际,不思报效,反行鼠窃狗偷之事,大肆囤积粮秣,操纵市价,其心可诛,其行当斩!”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原本有些沉闷的朝堂,瞬间炸开了锅。被点名的几家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转为铁青。王弘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出列指着魏征:“魏玄成!你……你血口喷人!可有证据?!”
“证据?”魏征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奏章,高举过顶,“陛下,此乃臣多方查访所得,涉事各家于关中、河东等地粮仓位置、近期收购粮草之数量、经手人员,乃至部分账目往来,皆记录在册!他们利用漕运、车马行,将各地粮食秘密运往其私家坞堡、隐蔽粮仓,以待粮价飞涨,牟取暴利!此等行径,与蛀虫何异?视陛下仁政如无物,视黎民饥苦如草芥!臣请陛下,立即下旨,查抄其所囤粮草,严惩主犯,以儆效尤!”
魏征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他提供的证据虽然未必能直接定死罪,但时间、地点、数量如此详实,绝非空穴来风,瞬间将王弘等人逼到了墙角。
“陛下!此乃污蔑!定是有人构陷我山东士族!”王弘声嘶力竭地辩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站在文官队列前方,面色平静的叶青玄。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定然有叶青玄的黑手!
李世民端坐龙椅,面沉如水。他接过内侍呈上的奏章,快速翻阅着,越看,脸色越是阴沉。他早知道这些世家大族会有些小动作,却没想到在可能的天灾面前,他们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囤积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
“王弘!”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压下了殿内的嘈杂,“魏大夫所奏,桩桩件件,时间、地点、数目,言之凿凿。你口口声声构陷,可能拿出证据,证明尔等未曾囤积?可能解释,为何尔等名下车马行、商铺,近月来粮食流动如此异常?”
“臣……臣……”王弘冷汗涔涔,一时语塞。他怎么可能拿得出证据证明自己没干过?那些事情,他们确实做了,只是自以为隐秘,却不知如何被魏征查得如此清楚!
“陛下!”另一位被弹劾的崔氏官员急忙出列,“即便……即便各家确有储粮,亦是祖产经营所需,或是为防范未然,何来囤积居奇之说?魏征此举,分明是夸大其词,欲加之罪!”
“防范未然?”魏征怒极反笑,“河东流民食不果腹,关中恐遭蝗患,尔等士族,受国恩泽,不思开仓平抑粮价,救济灾民,反而紧闭仓廪,待价而沽!这便是尔等的‘防范未然’?防范的是朝廷安稳,期待的是民变丛生,好遂了尔等坐地起价、要挟朝廷之心吗?!”
这话如同匕首,直刺要害,将那层遮羞布彻底撕开。朝堂之上,支持魏征的寒门官员和一些正直的官员纷纷出声附和,要求严查。而山东士族的官员们则拼命辩解,场面一度几乎失控。
李世民冷眼看着下方的争吵,心中已然明了。他需要借魏征这把刀,狠狠敲打一下这些越来越不安分的世家,但他也知道,眼下还不能彻底撕破脸。毕竟,朝廷运转,还需依靠这些士族出身的官员。
“够了!”李世民一声断喝,殿内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