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
小画家的下巴颏上有道疤,年代久远但仍有力起势。他要肯抬起头,那道疤就得化成一道光,直掀天井楼的屋顶儿,再注射进黑色的星月夜里头,在明天到来前,照亮今天的夜。
小脚奶离世的那年,父亲携带小画家出城奔丧。父子二人同坐一辆人力车。
人力车夫多数时候只在城里拉活儿,一般不拉出城的客人。城外的路他们不熟,也不好走,前边是沟,后边是坟茔,又或者前边是坟茔,后边是水渠。
总之,拉一回出城的活儿,你回来俩腿至少得颤三天。
那天,刚下完雪。
路生,人力车夫的脚也生。刚出城,人力车夫就抓丢了车把,令小画家与父亲飞出车去,砸进土里、石头里。
小画家下巴颏上的疤,就是这么来的。
当时,父亲的胸口还插了两根车条,父亲都没发觉,只顾着驮着小画家四处寻医。
那天,父亲整个人都是具有色彩的。
小画家记得,父亲是在后来才逐渐黯淡的。
父亲今晚又上赌桌了,公然的。
他们父子之间的那场赌咒,彻底失去对父亲的约束了。
那两根金条,父亲应该是没得手。但这已与小画家无关了。
倘若小画家是神笔马良,他也许真愿给父亲画个千八百条的金条。床底、橱顶儿、墙皮里、锅台下边,他都给父亲画上点儿,藏着点儿。好叫父亲有的挥霍,但又不至于一下子全挥霍光。
说到底,他这个父亲做得不尽责,但也确实叫人不忍心。
明天就要去意大利学画了,小画家到门窗旁守着天上的星月等父亲。他也晓得等不来父亲,但总该再最终等一次。
明天,他可真就要去意大利了。
小画家在袖子上擦擦泪。小小的衣袖,叫他哭湿了五个地方。等过了明天,他就再也不哭了。
天井楼又掉了两块皮,它早成了个毛发日益稀疏的老猫了。没人管它的,它该自己找个阳光地晒死自己的。
可它还顶愿意再来管别人的。
它晓得明天楼里大约有人要出事儿。那么明天,它想将整栋楼的门窗紧闭,叫楼里的人都出不去、楼外的人都进不来才好。那就所有人都安全了。
可它仅是一座无言又好心的楼,在明天面前,它也就仅此而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