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金条的诞生
小和尚不晓得缘故,还以为这是师父重焕青春,要得救了。
第二日,老和尚就躺到了手术房内。
说是手术房,瞧着倒更像是个麻将厅,很有风水,却不具备光亮。
好在老和尚不介意。
老和尚进了手术房,像进了佛殿。一颗虔诚的心是四条腿儿全都一个长度、平平稳稳扎在地面上的八仙桌,定当得很。
拍卖师给老和尚请来的西洋医生,戴着白棉口罩,脸不大,几乎全给罩住了,就留了一双眼睛在外头。眼珠不蓝,倒挺黑的,想来也不是全部的西洋人都长了一双蓝眼睛。
老和尚:“你真是个好洋人哪!”
西洋医生也不礼尚往来夸回去,想来是语言不通。
老和尚:“换了肝以后,少许喝酒这事儿,还可行吗?”
老和尚倒不问一会儿给自己换上的肝,是打哪里来的。大约他也晓得,长在人肚子里的肝,能是打哪里来的?总不能是田里长出来的!
不问、不好奇、不晓得,老和尚的心才能一直定当。
西洋医生开始给老和尚的静脉里推麻药了。
老和尚不懂,也不敢念阿弥陀佛,但心终于开始不定当了:“你给咱换的是块好肝吧?”
老和尚这就睡过去了。
手术很成功。
老和尚一睁眼,就瞧见了天井楼的天花板。他的肝不疼了,整个身子也轻了。他晓得自己这是已经给换上了一块好肝,自己这就算给治好了。
真想再喝一口羊奶啊!
可什么时候能再喝酒呢?一顿能喝多少?那位沉默又好心的西洋医生也没给个准话。老和尚自己目下也没想好,那就再缓缓。
顶好!什么都顶好的!
小和尚也顶好,正给老和尚刮梨汁儿喝呢。
更仔细的道理与细节,小和尚也不懂得。小和尚只懂得,师父坚持自己出去治了一趟肝,回来就变得顶好了。
师父变得顶好了,小和尚可绝不敢认是自己跪在佛龛前面,向佛祖求来的成果,而是师父自己的修行好。
师父真的顶好,佛祖真的顶好!
小和尚的心情,也跟着变得顶好:“师父,您感觉怎么样?”
老和尚身子轻了,心也跟着明净了,连话都更有智慧了:“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到底是换了块新肝,老衲现在哪儿都不疼了,整个身子都轻快了!”
小和尚:“那明天司令家的法会,咱能准时到了。”
照这样子的身体情况,明天的法会肯定能去的呀!
照这样子的身体情况,就算法会从元月一日办到十二月初八,办它个一整年,司令顶不住,他老和尚也一定扶着自己与司令的腰,帮司令顶住!
老和尚绝没想到换个肝,竟然就能叫自己这样的日新月异、炯炯有神。多亏了楼上的拍卖师!
也不晓得一根金条够不够支付今天的换肝?父亲坟里头,实则还残留了一枚碧玺戒指,当初没给掘出来是自己的孝心底线。真该也掘出来,给拍卖师做答谢的。
可忽然的,老和尚又开始肝疼了,他还闻到了带着发酵酒味儿的血腥。
老和尚撑起上身去瞧自己的腹部,那里缝着根鱼线。鱼线还是整条的,就是他腹上的肉给它钩豁了。
老和尚再往里头瞧:
自己的肝给没给换新,他不晓得,但自己的两颗腰子是肯定叫人给割走了!
老和尚彻底地豁开了。
租界里的大喷泉是怎样招揽观光客人的,豁开的老和尚就是怎样冲洗小和尚的。
老和尚的血,险些淹死小和尚。
真到了临死了,老和尚的光头上还冒出了一层白发,但这白发已不是老人毕生经验与智慧的标志了,而是腐朽与易上当的写照。
真到了临死了,老和尚倒不怕死了,他只怕羞。
掘了祖宗的坟已是丢尽脸面,最终还要遭受拍卖师的戏耍与谋害。他真是偷生得极不光彩,惨死得极丢脸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