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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乾坤

大春秋 李舫3369字2026-09-30

渐行渐远的开化纸,一度被文人墨客称为“桃花笺”,一说它以楮皮、桑皮和三桠皮为混合原料,经漂白后抄造而成;一说它以立夏嫩竹为原料,工经七十二道抄造而成,与太史连纸合称“一金一玉”。数百年来,好事者推敲失传的工艺,考据得知:制作“开化纸”的原料主要是山桦皮和生长在荆棘丛中的野皮、黄桉皮、葛藤等四种,其中的黄桉皮最为名贵,它皮质细腻、柔韧,要到白石尖那样的高山石壁上才能采到。制作开化纸的程序一般为:采料、炊皮、沤皮、揉皮、打浆、洗浆、配剂、舀纸、晒干、收藏……这些程序繁冗复杂,难怪开化纸弥足珍贵,却又渐行渐远。

开化纸让人想起陈列于埃及博物馆的莎草纸上的文字和图画。莎草纸距今已有4000至5000年的历史,其制造技术早已失传,原因是中国的造纸技术改变并取代了埃及的传统造纸工艺,加速了莎草纸的消亡。令人感慨的是,经过数十位博士的呕心沥血,莎草纸的部分制作工艺和功能如今已经恢复;而遗憾的是,开化纸的俊俏模样,却仍然费人猜测。

近代以降,开化政府屡屡斥资欲恢复开化国纸盛况,然而,尽皆无功而返、失望而归。1940年,上海文史馆馆长、商务印书馆董事长、出版家张元济在谈及拟印《册府元龟》时说:“昔日开化纸精洁美好,无与伦比,今开化所造纸,皆粗劣用以糊雨伞矣。”此言或可一窥开化纸当年的盛况与堂奥。

开化纸,承载着远古的智慧、远古的浪漫,与今天的我们偶一相遇,却仍徜徉在遥远的岁月深处。何时何地,我们有幸得以与之重逢?

四

《后汉书》记载,蔡伦开启了造纸的历程。

在此之前的“纸”是缣、帛一类的纺织品,“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但是,“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此时,蔡伦位列中常侍,以九卿之尊兼任尚方令,主管监督制造宫中用的各种器物。蔡伦让工匠们把他挑选出的树皮、破麻布、旧渔网等切碎剪断,放在一个大水池中浸泡。过了一段时间,其中的杂物烂掉了,纤维却不易腐烂,就保留了下来。他再让工匠们把浸泡过的原料捞起,放入石臼中,不停搅拌,直到它们成为浆状物,然后再用竹篾把这黏糊糊的东西挑起来,等干燥后揭下来就变成了轻薄柔韧、取材广泛、价格低廉的纸,“自是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咸称蔡侯纸”。

——这正是今天的纸的滥觞。

在如今这个“纸”将要被竖起的“屏”取代的时代,一张纸能够做什么?我们不妨穿越岁月的迷雾,回到“纸”的原点,重新品读“纸”的芬芳。

很难想象,猎猎山风之中,我们的先祖如何开始寻找身边的便利物事——一枚甲骨,一片贝叶,一支竹篾,一匹绢帛,一张兽皮,一座铜鼎——将他们头脑中那些弥足珍贵的灵光初现,将心底里那些飘曳遥远的记忆一一写下来,刻下来,画下来,用石块,用麻绳,用木片,用浆汁,用模具。这是他们对朴拙生活最粗浅的理解和最生动的记录。

截竹为筒,破以为牒。

书于竹帛,镂于金石。

笔底波澜,纸上乾坤。

这是公元的第一个世纪,纸的出现改变了中华文明的辙痕,也改变了世界文明的轨迹。在大树下,在茅屋前,在丛林中,我们的先祖一步一个脚印,将人类对于童年的记忆书写在纸面上,留给无限广袤的未来。美国学者麦克·哈特曾经感慨:“今天,纸张成了我们司空见惯的东西,我们很难想象,如果没有纸,世界将会如何。”

遥望那个时代,就在蔡伦尝试着让树皮在水中变得柔软服帖的时候,在不远处的恒河岸边,大月氏人一路向东,建立了强大的贵霜帝国,征服了印度西北部——大乘佛教和犍陀罗艺术由此萌芽。

就在蔡伦尝试着如何从植物中提取纤维的时候,罗马元老院推举涅尔瓦担任元首——由此拉开了安敦尼王朝“五贤帝时代”的华幕——涅尔瓦、图拉真、哈德良、安敦尼·庇护、马可·奥里略先后统治罗马帝国,换来了近百年宝贵的和平与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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