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重新回到一千七百年前的历史现场,清点烽烟凉尽的烟火,收殓岁月老去的残骸。这是景元二年(261年),嵇康作《与山巨源绝交书》,两年后,他为司马氏所杀。有心者也许会留意,会在青灯黄卷中翻到曾经被我们忽视的片段,以及这些片段中的丝丝缕缕——半个世纪之前,曹丕在《典论·论文》中写下了“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千古绝唱;在《与王朗书》中写道:“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王粲在《登楼赋》中写下:“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半个世纪后,在匈奴的进逼中,洛阳失守,建兴四年(316年)西晋灭亡。在这场战争中,匈奴长驱直下,很快便控制了几乎整个中原,一百多年的大动乱大灾难大纷争就这样开始了,中华民族陷入漫漫寒夜。史官干宝在《晋纪总论》中写道:“国政迭移于乱人,禁兵外散于四方,方岳无钧石之镇,关门无结草之固”,最终“脱耒为兵,裂裳为旗,非战国之器也;自下逆上,非邻国之势也。然而扰天下如驱群羊,举二都如拾遗芥,将相王侯颈以受戮,后嫔妃主虏辱于戎卒,岂不哀哉!”国家顺乎天命方可兴盛,顺乎民意方可和谐,以礼仪教化百姓方可建立纲常,国家基础宽厚方可难以颠覆,正如树木根深叶茂则难以拔掉,政教有条有理则国家不乱,法纪牢靠周密则社会安定。如此者,方为治国之策,立国之本。
前后不过百年,世事更迭如斯。随风云变幻的,是利益的血腥和政治的无情。不变的,是士子千百年来一脉相承的家国情绪、道义文章——莫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这是阮籍的《咏怀诗》。其孤绝旷逸,寓意深远,所书所写何尝不是嵇康?不难想象,某个黑暗寂静得没有边际的长夜,嵇康夜阑酒醒,忧畏难去,在耿介与求生间矛盾,在旷达与良知中互争,嵇康的悲凉郁结莫可告喻。这些悲凉郁结充溢于他的字里行间,穿越无数个日日夜夜,至今仍散发着彻骨的寒凉。
霜被野草,岁暮已去。
端的,是该散了——
(原载于《光明日报》2018年5月11日)
登幽州台歌
(唐)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