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历史架空光绪二十三年的民族问题

自光绪九年(1883年)12月中法战争爆发以来,帝国变得日益不堪。政府承认法国与越南订立的条约;同意在中越边境开埠通商;声明中国自北越撤兵,调回边界。马尾海战,福建水师舰船被击沉七艘,官兵伤亡700多人。马尾船厂亦被毁于一旦。光绪十一年(1885年),帝国和日本签订《天津会议专条》,规定自“甲申政变”后中日两国同时从朝鲜撤兵;日后朝鲜若有变乱或重大事件,两国或一国派兵,彼此应先行知照,事定仍即撤回。帝国在朝鲜长达千余年的特殊地位被日本国染指了。翁同龢悲愤莫名。而就在同一年,李鸿章和法国人签订《中法会订越南条约》。承认法国对越南的“保护权”;中国日后建筑铁路应向法国商办。自此,帝国西南门户洞开。翁同龢觉得,李鸿章之有罪,此又一明证也。而要命的同样在这一年,帝国栋梁左宗棠过世了。左宗棠生前设马尾造船厂,制造轮船;讨伐阿古柏侵略军,收复天山南北各地以及抗击法国侵略者,居功至伟。关键是此公蛮有意思,死前曾自作挽联。庄严、幽默俱在,出世、入世两全。上联曰:“慨此日骑鲸西去,七尺躯委残芳草,满腔血洒向空林。问谁来歌蒿歌薤,鼓琵琶冢畔,挂宝剑枝头,凭吊松楸魂魄,奋激千秋。纵教黄土埋予,应呼雄鬼。”下联是:“倘他年化鹤东归,一瓣香祝成本性,十分月现出金身。愿从此为樵为渔,访鹿友山中,订鸥盟水上,消磨锦绣心肠,逍遥半世。惟恐苍天负我,再作劳人。”

翁同龢最佩服左宗棠的一点是他有直名。当李鸿章在天津与法国人签订《中法会订越南条约》时,左宗棠大骂道“对中国而言,十个法国将军,也比不上一个李鸿章坏事”,还说“李鸿章误尽苍生,将落个千古骂名”。翁同龢听了,或许真是心有戚戚焉。可惜现如今栋梁不在,帝国还能安然无恙乎?翁同龢不敢深想。

当然,对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的翁同龢来说,最主要的事情是如何处理康有为的“万言书”。作为一个无功名者,康有为有一个途径是可以达到上书目的的。那就是取得同乡京官的印结,也就是同乡京官出具的有关康氏身世的证明。或许是康有为的同乡京官都不敢惹是生非,不愿为其出具证明,康有为才让盛昱通过私人途径将这份“万言书”转交到翁同龢手里,希望通过他以达天听。翁同龢自然不想惹这个麻烦,唯独顾虑盛昱不知深浅,将此事嚷嚷出去,自取祸患不说,还殃及池鱼。便在私人日记里写道:“盛伯羲(盛昱)以康祖诒(康有为)封事一件来,欲成均代递,然语太讦直,无益,只生衅耳,决许覆谢之。”以为日后交代。

就在翁同龢将退未退康有为“万言书”之时,康有为却按捺不住自己心绪,直接找上门去了。翁同龢从门房处得知,此人初称布衣,继称荫监,号称康国器之侄孙,显得很不诚实,当下就看轻了他,拒绝一见。其实,翁同龢对这“万言书”还是相当的看好。在退还给康有为之前,他贵为帝师,竟然悄悄地在书房里紧闭门窗对此件做了详细摘抄,不少段落甚至是一字不漏地誊录。比如其中一段:“日本崎岖小岛,近者君臣变法兴治,十余年间,百废俱举,南灭琉球,北辟虾夷,欧洲大国,睨而莫敢伺,况以中国地方之大,物产之盛,人民之众,二帝、三王所传,礼治之美,列圣所缔构,人心之固,加以皇太后、皇上仁明之德,何弱不振哉?臣谓变法则治可立待也。”还比如:“今上下否塞极矣。譬患咽喉,饮食不下导,气血不上达,则身命可危,知其害而反之,在通之而已。古者君臣有坐论之礼,《大学》之美文王曰‘与国人交’,《诗》曰:‘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言恳诚发乎中礼,群臣若嘉宾,故群臣尽心,下情既亲,无不上达,则奸消弊缩,虽欲不治,何可得哉?通之之道,在霁威严之尊,去堂陛之隔,使臣下人人得尽其言于前,天下人人得献其才于上。”翁同龢都抄得格外认真,以为存档,也为日后借鉴。时局如雾,谁都不敢担保当前局面会永远维系下去的。事实上也维系不下去了。翁同龢或许觉得,眼下不变法不等于将来不变法。太后一旦放权,国内外事机、事态相继促发的话,帝国变法怕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了。到那时,这个叫康有为的年轻人或许可以派上用场。只愿他届时会成熟一些,不似今日这般冒失毛躁。

翁同龢将“万言书”悄悄誊录之后,就嘱盛昱退还给康有为,余不多言。

光绪二十三年,翁同龢回首人生往事,觉得自己首先还是个仕途中人。光绪元年(1875年),他任刑部右侍郎。光绪二年(1876年),任刑部尚书。光绪八年(1882年),出任军机大臣。光绪十年(1884年),法越事起,翁同龢主张一面进兵,一面与议。仕途上他加太子太保,赐双眼花翎、紫缰。光绪二十年(1894年),翁同龢再任军机大臣,深得光绪帝信任,直至光绪二十三年,以协办大学士,兼任户部尚书。

但是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戊戌变法开始后,翁同龢每于皇帝召对咨询时事时,任意可否,喜怒见于形色,在变法失败后被革职,永不叙用。此后,光绪三十年(1904年),翁同龢在家中去世,享年75岁。

因此从光绪二十三年的时间坐标去看翁同龢,几乎可以说是他的仕途人生巅峰期。但是大时代巨变蜂拥而来,翁同龢的衰落几乎呼之欲出了。

当然,如果从光绪二十三年开始回忆,翁同龢的仕途亮点也还色彩斑斓:平反杨乃武与小白菜的冤假错案;支持盛宣怀等创办中国第一家自办银行(中国通商银行),由户部拨100万两“生息官款”存于中国通商银行,实际上也成为开办伊始的中国通商银行的最初营运资金;举荐康、梁等维新人才,亲自草拟《明定国是诏》。如果要盖棺论定,翁同龢或许觉得自己还无愧此生吧。

光绪二十三年,翁同龢也还是一个书法家。生活不只是由政治组成,艺术也还是曾经的状元郎翁同龢的精神寄托。在时光的浸**中,翁同龢先后从欧、褚、柳、赵书法中习得瘦劲,从颜体中习得浑厚,在北碑中领悟“平淡中见精神”的意境。翁同龢博采众长的目的不是为了成为一个名噪一时的书法家,而是他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去与紧张的时代缓解关系。

作为两朝帝师,翁同龢对时代或者说时局也有力所不逮的地方。教出来的学生皇帝,掌控不了时局,他自己也最终被淘汰出局。说到底,光绪二十三年的翁同龢,即便能悟透生前身后事,但也只能像漩涡里的落叶,无法左右前进后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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