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150年
有一些迹象表明,乾隆有严重的权力崇拜症状。这位“千古一帝”在传位前表示:“朕仰承懋眷,精神强固,未至倦勤。”“归政后凡遇军国大事及用人大端,岂能置之不问,当躬亲指教,嗣皇帝朝夕敬聆训谕,将来知所秉承,不致错失,岂非国家天下之大庆。”“部院衙门并各省具题章疏及引见文武官员寻常事件,俱由嗣皇帝批阅,奏知朕办理。”(《高宗实录》)同年12月,乾隆帝又发出谕旨:“朕于明年归政后,凡有缮奏事件,俱著书太上皇帝,其奏对著称太上皇。”(《高宗实录》)这样的权力切割与再分配模式清楚地表明,乾隆不仅没有放弃军事权和人事权,就连日常的行政运作乃至于公文批复(行政权)他也要“嗣皇帝……奏知朕办理”。
如此,嗣皇帝也就是嘉庆皇帝成了一个见习皇帝。一个没有独立政治见解、政治人格的符号皇帝。但是乾隆的强悍之处在于,即便如此他也要引进一个人,来制约嗣皇帝趁他老迈无力时有可能发动的篡党夺权之举。
这个人就是和珅。
和珅的出身很一般,文化程度不高,是秀才而不是举人,稍通文墨而已。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时和珅只是个长得不错的三等侍卫,看不出在政治上有任何飞黄腾达的可能。但是6年之后,和珅先是升任御前侍卫和副都统,然后是户部侍郎兼军机大臣,兼内务府大臣,兼步军统领,兼北京崇文门税务监督。这都是些肥缺。乾隆似乎要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他一个人,让和珅兼管财政、京畿军事防卫,并担任实际上的宰相;而崇文门税务监督确保和珅捞到足够的好处。随后,和珅爬过户部尚书、都统、内务府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军机大臣、议政大臣、御前大臣、理藩院尚书、四库全书馆正总裁等职位,直达权力中枢。1790年,和珅的儿子和乾隆最小的女儿结合了,由此,和珅成为和乾隆走得最近的人,从而构成了乾隆晚期权力隐三角中不可或缺的一角。
乾隆的良苦用心至此浮出水面——他对和珅所有的恩宠只是为了制衡嘉庆皇帝,确保自己太上皇的地位和最高权力不受侵蚀!
这是一个帝王的私心,毫无疑问,这样的私心对帝国来说极具危害性。最直接的一个损害是行政效率的下降,统治力大不如前。因为乾隆老了。乾隆六十年(1795年),他已85岁。关于乾隆的老态,由清廷返国的朝鲜使者这样向他们的国王报告:“太上皇容貌气力,不甚衰耄,而但善忘比剧。昨日之事,今日辄忘;早间所行,晚或不省,故侍御左右,眩于举行。”(吴晗《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而乾隆六十年(1795年)禅位后仅7天,波及面积达五省的白莲教大起义爆发,乾隆以老态龙钟之躯,领和珅嘉庆两个互有戒心之人,应对帝国猝然之变,其效率可想而知。可事实上此时的嘉庆皇帝37岁,正是年富力强一展身手的时候,乾隆却对他弃而不用,大权独揽,万事让和珅去办,而和珅名不正言不顺,又时时顾忌嘉庆皇帝对自己的看法,缩手缩脚,当断不断,致使白莲教大起义在9年之后才被弹压,耗银无数。
嘉庆元年(1796年)正月的一天,一件得以洞悉乾隆私心的事情发生了。这一天,湖广总督毕沅给太上皇乾隆上疏,内有“仰副圣主宵旰勤求,上慰太上皇帝注盼捷音”的字句。这样的字句让乾隆龙颜大怒——嗣皇帝什么时候宵旰勤求了?一切还不都是他老人家在操劳吗?
权力隐三角一方面造成了权力运作过程中的空洞化和泡沫化,致使皇权的内阻力持续加大,另一方面也导致了贪腐盛行。这其实是权力三角模式的潜规则或者说副产品。表面上看,权力三角互相制约,可以克制权力高层的贪腐行为,但事实却正好相反。在这里,和珅和乾隆皇帝心照不宣地做了一个交易或者说赎买。可以说和珅的贪腐行动是得到乾隆默许的——非如此,和珅不可能豁出身家性命为其制衡嘉庆的蠢蠢欲动而奔前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