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祯十六年,岁在癸未,依西历,为公元1643年,即甲申之变的前一年。这一年初夏,远离京师的四川南部出了一桩怪事:当地一户农民院子里的一株李子树,结出的果实不是往年那种圆而翠的李子,而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黄瓜。这件事在当地闹得沸沸扬扬,人们把它当作不祥之兆而议论纷纷。有好事者就请了巫师占卜,巫师得出的谶语是:“李生黄瓜,民皆无家。”
放在承平时代,这种公然宣布天下就要大乱的胡言乱语,必定会遭到官方的严惩。但这一回,官方对此充耳不闻,甚至有不少下级官吏也加入到流言散布者的行列。总之,这件事在当地引起极大反响——可以想象,大动乱来临的前夜,这种稀奇古怪的事件必然激起民间的**不安。
科学家早就发现,大地震之前,比人低等的其他动物,往往都能凭借它们敏锐的直觉预感到大祸临头,从而烦燥不安或是疯狂奔跑,而比它们高级的人类却毫无知觉。与此相类,王朝更替,社会大动**即将到来之时,底层民众往往多了些敏感,而达官贵人却浑然不觉。他们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天下真的就要大乱,改朝换代真的就要成为活生生的现实。
李子树长出黄瓜也许是基因的变异。但身处末世的人并不这么看,他们认为这是上天对乱世即将到来的预警。为此,当地民众采取了一些应急措施:有钱人开始囤积粮食,纷纷在家里深挖地窖,把大量小麦和稻谷埋藏在地下,以备将来救命之用。悲惨的是一些无钱无粮的穷人,他们看不到希望何在,却感受到了绝望的脚步日益临近。为此,有一户赤贫人家竟然变卖了财产,把得来的几两银子割肉买酒,大吃大喝。钱花光之后,这家人关门闭户,举家自杀。对这种完全不正常的社会现象,当地地方官却不闻不问。或者说,太多的怪异之事已经麻木了他们的神经,见怪不怪。
几个月后,大明帝国的许多子民都惊恐地看到,那一年的太阳发出血红的光,“日中有赤气数道,下宽上锐,自东指西”。晚上,一颗大星出现于西天,芒焰闪烁不定。北斗是中国古人借以辨别方向的标志性星座,但当人们仰视天空时,竟然再也找寻不到北斗的踪影。
按照古老东方天人合一的观点,一个朝代即将崩溃的前夜,上天一定会通过各种奇特的灾异或是怪诞之事警告世人,尤其是警告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你的江山已经不再固若金汤,上天将要抛弃你。
民间如此风声鹤唳,而即便是居于国家机器这座金字塔上层的朝廷高级官员们,也为甲申年初春发生的另一桩怪事深感不安:按照惯例,每年二月初八,朝廷要派出高级官员在学宫里举行祭祀孔子的仪式。甲申年的祭孔,由官居一品的内阁大学士、崇祯帝早年亲自面试录取并一步步提拔起来的魏藻德主持。典礼前本来天气晴朗,一派祥和景致,孰知就在一大群官员准备行礼时却突然间狂风大作,学宫庭院里高大的松树也被吹得东倒西歪。原本熊熊燃烧于孔子神位前的几十盏灯烛竟然全被狂风扑灭,甚至连学宫外的仪仗队伍也被狂风吹散。等了半天,狂风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魏藻德和其他高级官员商议了一通,只得宣布祭孔典礼暂停。官员们私下里说:这是孔夫子的在天之灵不愿意接受明朝的祭祀了,圣人的眷顾已经转移,大明朝还有什么希望呢?
1643年到1644年的冬春之交,作为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崇祯,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感受到了大厦将倾的悲剧将成为不可挽回的事实。笔记小说里记载了一个崇祯算命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