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入暮007
商落白像是个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一般乖乖道来:“小时候练过《灵飞经》,后来临过颜真卿和王羲之的帖。”
穆怀先一听,高兴得眯起了眼睛,笑着问:“不错不错,一会儿能陪老头子我练练字吗?”
商落白点点头:“当然可以。”
穆锦低头扶着碗偷笑,商落白还不曾发现她偷看过他的大作。
穆怀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穆锦:“小锦,我上次听说你们那儿来了个实习生,怎么样啊?”
穆锦自然知道这个“听说”的源头就是安年,她笑着说:“您说黄永山?挺好的,挺聪明的,也能吃苦,就是胆子小点儿,还没习惯看尸体。”
穆怀先听到“尸体”二字,咳了一声,抱歉地看了一眼商落白,接着说:“你又欺负人家了吧?”
穆锦嘴硬不肯承认:“我那怎么能叫欺负他呢?我那是帮助他成长进步。”
穆怀先轻哼一声,继而叹了口气:“回头也叫他来坐坐,那孩子身世坎坷,他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不容易。”
穆锦伸向油焖大虾的手停在空中,歪着头说:“不行,黄永山他胆子那么小,平时见了安叔大气儿都不敢喘,见到您还不得吓哭了。”
穆老闻言故意皱起了眉头:“我有那么可怕吗?你看小商见了我也没吓到啊,是吧小商?”商落白听了,立刻配合地点点头。
“还说不怕,您看他吓得饭都不敢吃了。再说了,您要是打算送温暖,直接上分局呗。”穆锦美滋滋地剥着虾皮,调侃着爷爷的威严。
穆怀先顺着她的话说道:“那我下周就去看看,顺便跟你们安队聊聊你最近的工作表现。”
此言一出,穆锦吐了吐舌头,立即埋头吃饭,不再和爷爷拌嘴。穆怀先见自己的撒手锏立时奏效,抬眼看看商落白,冲他眨眨眼。
商落白看着这斗嘴的祖孙俩,也低下头笑了。
吃完饭,穆锦负责收拾洗碗,商落白则被穆怀先拉去书房“切磋”。
穆锦洗好碗,心里还惦记着那只八哥,便又来到它的鸟笼前,想再跟它联络联络感情。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布帘,果然见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又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目光中带着骄傲与好奇。穆锦也学着八哥的样子,歪着头,眨巴着眼睛回望着它。
一人一鸟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忽然,一身黑羽的八哥在跳杆上挪动了一下,昂着首,用一个磁性醇厚的中年男声问:“科学是什么?”
穆锦直接被它问愣了。
“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玄学,”八哥转转头,依然专注地盯着她,见穆锦不回答,于是慢条斯理地回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玄学的尽头是心理学。”
穆锦当场傻在原地,脑海里都是大学微积分老师看向她时,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心里陡然生出了渺小感。
不过,对面的“微积分老师”十分有耐心,它看到穆锦呆呆的样子,转动着黑中带黄的眼珠,忽然叹了口气。“唉,说了你也不懂。”然后又有些沮丧地问,“你说,茜茜现在干吗呢?”
穆锦仍旧张着嘴巴定在那里。
见穆锦不答,它又说:“你想不想郁芳?”
这一串连贯且毫无重复的语句,让穆锦觉得毛骨悚然,仿佛向她问话的,不是一只鸟,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还是一个神神道道的中年男人。
她揉了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说了句“您慢慢聊”,转身就往书房走去。
书房与客厅一样,也是纯中式装修,浸润着建兰的幽香。门边的小沙发上铺着软垫,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一方仅上了清漆的木雕茶几摆在一旁,托着小小一只紫砂壶和几个茶杯。
角落里靠墙站着的,是前几年穆清平从沛江运回来的一只精雕花梨木矮柜,上面摆着一盆盛放的剑兰,正尽情展示着它那淡黄略带紫斑的精致花朵。
尽头的书案旁则立着一个棕红色的大书柜,里面堆满了穆怀先收集的各种字帖和刑侦类书籍,以及他从警多年获得的各项奖章。
穆锦走进书房时,商落白正握着一杆毛笔,低着头在宣纸上写字。穆怀先则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本字帖,专心地看着商落白的笔势走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