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火星上的人类学家(3)
大约20分钟之后,她从机器里出来,很明显,她已经变得更为冷静,感情上也更为放松。她说,即使是一只猫也能很容易地嗅出她此刻的变化,并问我是否愿意一试。
我的确很好奇,就爬了进去,但是我即刻就觉得自己有点愚蠢,而且浑身不自在——但是这些感觉并不像我预料的那么强烈,因为谭普完全不懂什么叫不自在。她又一次开启压缩机,主缸填满之后,我便开始小心翼翼地操纵机器。这的确是一种甜蜜且平静的感觉,让我想起很久之前潜水的日子,那时我就能感觉到水压在我的潜水服上,仿佛在紧紧地拥着我。
视觉思考者
在按压机上体验结束之后,我们两个都舒舒服服地得到了放松;然后,我们开车去学校的实验农场,谭普许多基础性的田野工作都是在这里做的。我曾经以为她自闭的世界——或者说——与其公开的专业技能之间会有一个分野,或者至少有一道鸿沟。但是,我越来越明显地注意到它们几乎没有分开。对于她来说,个人和职业,外在和内在,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
“同自闭症患者一样,牛群会被类似的声音吓到,比如说刺耳的高声、嘶嘶的漏气声或者突然一声巨响,它们无法适应这些声响。”谭普告诉我,“但是他们不会被低音调的、隆隆的噪声打扰。高对比度的视觉现象、阴影或者突然的运动都会让它们受到惊吓。轻轻的碰触会让它们退缩,而坚定的触摸则会使它们平静。当被碰触时我也会像一头野牛那样闪躲,让我习惯于身体接触就如同驯服一头野牛。”这就是她认识到的动物与人类之间的共性(从基本的感受和情绪上来讲),正是这一点使得她能对动物表现出如此的**度,而且如此坚定地要求对它们进行人性化管理。
她觉得自己之所以会具备这方面的知识,一方面是由于自闭症的经历,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她出身于农场世家,她的很多孩童时光都是在农场上度过的。而且她的思维方式不允许她脱离现实。“如果你是个视觉思考者,你会更容易与动物发生共鸣。”当我们开车去农场的时候她告诉我,“如果你的思考过程只限于语言上的,你怎么能想动物之所想?但是如果你从图画的方式思考……”
谭普一直是一个干练的视觉思考者。但是当她发现自己那近乎幻觉的视觉意象能力并非人所共有之时,她大吃一惊——显然,别人有别样的思维方式。她仍然感到迷惑。“你是怎么思考的?”她一直问我。但是她并没有意识到她也是在28岁那年遇到一个制图员并观察过他怎样画图之后才学会了绘画和制作蓝图。“我看着他怎样做,”她告诉我,“然后拿起同样的工具和铅笔——0.5毫米的HB铅笔——然后把自己想象成他。图就这样画出来了,完成之后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自己的杰作。我不必学怎样绘画或者设计,我就假装自己是大卫——我‘借用他’画一会儿,一切就完成了。”
谭普在头脑中不断地“仿真”——她把这个过程叫做“仿真”——
“我想象动物进入斜槽的情景,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放大或者从更广的角度遥想,甚至会设想出鸟瞰图。或者,我会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动物,去感受它们进入斜槽时的感受。”
但是我不禁深思,如果一个人只是用图画的方式思考,就不会了解非视觉性思考方式是什么样的,就会错失语言的丰富、朦胧、文化预设和深度。谭普曾经说过,所有的自闭症患者都同她一样,是重度的视觉型思考者。如果这是事实,我猜想,这是不是一种巧合呢?谭普的重度视觉思考是不是其自闭症的重要线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