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怪病患者的艺术人生(4)
1991年3月,弗朗哥在意大利举办了第二次个人画展,这次是在佛罗伦萨的梅迪奇——里卡尔第宫举办的。我陪同弗朗哥到了展览馆。周围豪华的布置让他感到窘迫,当他看到自己的作品挂在宽敞宏伟的殿堂时说:“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它们不属于这里。”他觉得自己的绘画属于托斯卡纳的乡村,宏伟庄严的佛罗伦萨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第二天是星期日,黎明破晓时分,弗朗哥和我离开佛罗伦萨,去了庞提托。这是我第一次和他一起参观他的家乡。我们穿过佛罗伦萨市中心的大教堂和洗礼池,经过先前的儿童医院,还有英诺仙蒂,驱车穿行在这座被奇迹般保留下来的古老城镇,当然现在已经有点破旧荒凉。弗朗哥坐在我旁边,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一切,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们穿过皮斯托亚,前往蒙特卡蒂尼,斜坡两边是古老的山城。切斯特顿在书中写道:“每个艺术家的潜意识当中都有某种类似建筑的模式或构想,就像梦中的庄园;这是他想要缔造的世界,是他想要漫步的地方;而且在这个属于他自己的星球上有罕见的动植物。”对奥登而言,这个庄园是用石灰和铅矿建造的;而对于弗朗哥来说,这是一座古老的饱经风霜而经久不变的托斯卡纳庄园。
一个警示雪天开车事项的标记激发我询问弗朗哥,庞提托的冬天是否有雪,以及他是否描绘过银装素裹的庞提托。他说这里曾经下过雪,他也曾试图描绘雪景,但关于庞提托的绘画几乎都是桃花盛开的春色。
我们到达山脚下的佩夏城时,弗朗哥认出那里的人和地方:那个40年前他常常买颜料的商店,还有地下酒吧。这个地势较低的城镇几乎没有变化。他认出了20世纪40年代的那些邮递员:那时,他们经常在街道上热情地拥抱致意。每一个人都在欢迎他,到处都是善意的笑脸,迎接游子再一次荣归故里。我们继续朝市政大厦走去,弗朗哥第一次回来时在此受到过表彰。能在自己的家乡接受这样荣誉,这使他快乐;他属于庞提托,而非佛罗伦萨。
佩夏城的道路狭窄陡峭。我们蜿蜒前行,在第一个拐角处差点掉进阴沟里,于是不得不再次发动引擎。这个城市是以它那坐落在最高山坡上的教堂和古老建筑所用的石头命名的。我们经过梯田式的山坡,上面长满了饱受日晒雨淋的橄榄枝和葡萄藤;这些梯田是伊特鲁里亚时代就有的。我们曲曲折折地绕过了许多小村庄,有卡斯泰尔韦基奥、斯蒂安帕,还有圣奎里科。最后我们又绕了一个弯,终于看到了庞提托村。弗朗哥感叹道:“上帝呀,看看它!天哪,我终于看到我的家了。不,这不是我的家……这里到处是疯长的野草,到处充斥着寄生植物。过去这里种满了樱桃树、梨树和其他果树。比如板栗、荞麦玉米、扁豆之类的。”他告诉我,年轻时他很瘦,腿很长,经常从一个村庄溜达到其他村落。我们快到庞提托时,弗朗哥的眼睛湿润了。当他将一切尽收眼底后,仔细地盯着周围的景物,开始自言自语:“这是桥,这是我们过去经常洗衣服的小溪。女人们沿着这条路走时,会将竹篮子顶在她们的头上。”
我们停下车,弗朗哥跳下车,想要看到并记下更多的细节。纯粹的地形记忆有助于人们记住这里的文化。他描述着村民如何砍掉大麻,将其浸泡在溪水中长达一年之久,又将其固定在岩石上,然后将它们晒干,编织成纤维被单和毛巾以及装板栗的大麻袋。这是当地的传统工业,除了弗朗哥,人们早已遗忘。突然,当他看到新增的无名小道时,他的心中萌生出强烈的愤怒。他讨厌新的建筑物,他清晰地告诉我过去建筑的样子:“过去这儿有块大石头,泉水从这里流过。”毫无疑问,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