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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宁愿再度失明的人(1)

我们这些人生来能看见,很难想象那种混乱。因为我们天生感觉齐全,并且将感觉彼此相连,从一开始就构建了一个视觉世界——一个将可见事物、概念和意义相连的世界;每天早晨睁开眼睛就是一个需要我们花费一生去“学习看”的世界。我们并非被动接受世界,而是通过不断经历、分类、记忆和重新联系来建构自己的世界。但当维吉尔失明45年后睁开眼睛时,却没有视觉记忆来支持视觉感知,幼儿期仅有的一点视觉经历也早已遗忘了,等待他的是个毫无经验和意义的世界。他能看,但是看到的毫无连贯性;他的视网膜和视神经富有活性、能传递冲动,但是大脑却无法赋予其意义——用神经科大夫的话说,他是失认的。

每个人,包括维吉尔在内,都希望事情越简单越好。人们睁开眼睛,光射进来落在视网膜上,然后就看到了——我们想象中就是如此简单。而且,像大多数眼科医生一样,摘除患者的白内障是外科大夫的经验做法,否则病人后半生几乎就看不到了;而如果手术成功,患者确实几乎立刻就能恢复正常视力,因为他们从未丧失过看的能力。但是,尽管外科医生会对手术和术后可能的并发症会诊讨论,但对维吉尔可能遇到的神经和心理问题却鲜有讨论和准备。

白内障摘除后,维吉尔就能看见颜色和运动,也能看到(但不能辨认)大的物体和形状,而且令人惊讶的是,他能读到斯内伦标准视力表的第三行——这一行对应着大约20/100或更好一点的视敏度。尽管他最好的视力能够达到20/80,这看似已经不少了,但他缺少连贯性的视野;这是因为中央视力很差,眼睛几乎不可能注视目标,所以眼睛不断失去目标,再随机搜索活动物体,找到之后又会失去。很显然,视网膜的中央部位即黄斑(专职于高灵敏度和注视)几乎不能发挥功能,他目前拥有的视觉能力单单是周围的旁黄斑区域发挥作用的结果。由于他的视网膜上完整或相对完整的区域与萎缩的区域不断交替,造成不同区域色素沉淀有多有少,所以它本身呈现的是受到虫蛀似的带花斑的影像。维吉尔的黄斑退化而黯淡,整个视网膜的血管也很细。

我后来得知,维吉尔的检查表明旧疾会留下疤痕或残留物,但是当前没有显著的症状,这样,维吉尔的视力可能会像现在这样稳定地保持后半生。而且(既然情况最差的那只眼睛首先做了手术),相当于右眼来说,一周后有待手术的左眼视网膜可能更管用。

“看得见”的困惑

虽然接完第一个电话后我就冲动地想搭下一班飞机去俄克拉何马州,但是我当时无法立即前往。不过在接下来的几周里通过和艾米、维吉尔的母亲,当然还有维吉尔本人通话,我也了解到维吉尔的进展。我还和哈姆林医生以及远在英国的理查德·格雷戈里详细地讨论过应该带哪些测试材料,因为我自己从未遇到过这种病例,除了格雷戈里我也不认识遇到这种病例的其他人。我带齐了材料——立体物、图画、漫画、错觉图片、录像带和由一个心理学同行拉尔夫·西格尔设计的专门的知觉测试,然后打电话给一个眼科医生朋友罗伯特·沃瑟曼(之前因为一个色盲病例我们曾共事过),我们开始商量拜访维吉尔的计划。我们觉得重要的不仅是做测试,还要看看他如何应付现实生活——家里、外边、自然环境下、社会情境下等。同样关键的是,我们要看看他作为一个人如何将自己的生活史——独特的性格、需求和期望——带入现今这一关键阶段;我们还要见见一直鼓励他做手术的妻子,维吉尔现在终于可以与她亲密往来了;我们不仅要看维吉尔的眼睛和知觉能力,还要看一下他其他各方面的进展和生活方式。

现在已是新婚夫妇的维吉尔和艾米在机场出口检票处迎接我们。维吉尔中等身材,但是过于肥胖,他行动缓慢,稍微一动就会咳嗽和喘息,显然他并未完全恢复健康。他的眼睛来回扫视、左顾右盼,当艾米介绍鲍勃和我时,他像是没有立即看到我们,朝我们这边看但是没完全看着我们。瞬间我有了一种强烈的感受:尽管维吉尔每分钟都在笑着听我们说话,但他并没真正看我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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