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怪病患者的艺术人生(4)
我们爬上陡峭的卵石街道,弗朗哥和一个穿着绿色上衣、结实健壮的中年男子打招呼:“你好!”“他的父亲给过我们糖吃。”弗朗哥对我说。他有吟唱诗人般的记忆,此时那些琐碎的事情和重大的事情、个人的和神秘的事情都不加分析地交织在一起。弗朗哥在他母亲出生的地方停了下来。
“萨巴蒂尼!”
“弗朗哥!”
一个老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是弗朗哥的舅舅。“你一直在美国吧。怎么回来了?我听说佛罗伦萨有你的画展。”这个老人提到了枯死的板栗树,他记不清细节,但弗朗哥还一直记着。老人告诉我,以前他的周围住着四户人家,那时人丁兴旺,但现在却是人去楼空。“到我死的时候,这儿也就没人住了。”
我们拜访了弗朗哥的姐姐卡特瑞娜。她和她的丈夫退休后就回到庞提托。弗朗哥看到姐姐苍老的面容,非常难过。卡特瑞娜用丰盛的托斯卡纳式午餐招待我们:有奶酪、面包、橄榄果、白酒和果园里生长的土豆。之后弗朗哥带我们参观了教堂。这是一个美丽的地方,站在山顶上,整个村子的景色尽收眼底。在墓园,弗朗哥指出了他母亲、父亲和亲戚的坟墓。这时,他轻轻地说:“更??的人想葬在墓园里,而不想葬在城镇的公墓里。”弗朗哥计划在庞提托待上三个多星期,静静地进行一些创作。他说:“我死后也想葬在这里。”当我离去的时候,弗朗哥依然独自一人站在墓地里,凝神注视着这个人烟稀少的小镇。
在庞提托停留的三周时间里,弗朗哥似乎重获新生,至少从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很活跃。他重新启用车库工作室。工作室里放满了画作:有新的也有旧的。新的作品是在三月创作的;旧的是在1987年开始创作的,因为他的妻子离世而未能完成。现在弗朗哥精力充沛,决定继续完成这些作品。
看到弗朗哥重新回到工作的轨道上,他的记忆力和创作力也得到更新,人们对他的独创精神的所有问题又被重新提起——包括庞提托对他的意义。他所谓的“新”绘画不是新创作的绘画,他只是在原来绘画的基础上,添加了一些新的事物,比如一个栅栏、一扇大门或是几棵树,和原来的绘画基本一样。从一般意义而言,他的画风保持不变。我去年夏天拜访弗朗哥时,看到一双帆布鞋挂在他工作室的屋檐下,上边系着一张用意大利语书写的精致漂亮的告示牌:在34年后,我穿着这双鞋再一次踏上曾经的“乐土”。虽然他踏上了这片乐土,但是乐土的一些光辉和希冀还是失掉了,这令他沮丧。“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再也不要回去。”在我看这双鞋的时候,他对我说,“幻想、回忆才是最美好的。”随后,他又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艺术就像做梦。”
看到如今的庞提托,弗朗哥感到不安,虽然他能够从现实和幻想的脱节中恢复过来,但是他更加强烈地感觉到,眼前的庞提托对他的幻想造成巨大的威胁,他必须注入新的成分。他不断收到请柬,但都没有回去,即使是邀请他参加在庞提托举办的他的作品展,他也没有回去。其他的艺术家现在都蜂拥而至,对于他们而言,此时的庞提托只是一个充满魅力的托斯卡纳山城。弗朗哥将一切重新搬回到他的工作室,继续他那倾注了29年心血的事业。这项工程没有尽头,没有结论,永远不会终结,而他会一直这样画下去。有时他会感到一阵狂暴,一张帆布还没有画完就转到另一幅画。他也尝试不同的表达方式:比如用卡纸绘画;用灵巧的修长手指装扮它;还有在画幅里装上录像带,并附上音乐,模拟在街上走路的情形等。他对计算机模拟庞提托着迷,他认为人们可以戴上头盔和手套,这样不但可以看到庞提托的景物,还可以触摸到现实中的庞提托。
当我第一次遇到弗朗哥时,他被誉为“记忆艺术家”,暗示了他与被称为“记忆诗人”的普鲁斯特的相似性。起初,我也觉得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相似性——“主题都是所有的人、所有的艺术家,为了重新获得儿时的世界而逃离现实世界。”但是现在,人们逐渐发现他们之间其实有很多差别。普鲁斯特也对过去魂牵梦绕,他希望过去之门能向他敞开。他成功了,一方面是通过他的“无意识记忆”,另一方面是通过他大量的脑力劳动,他能够圆满地完成创作并从中得出一种结论(比如曾经实现了精神和艺术的完整性)。
但是弗朗哥不可能做到这些。相反,他直奔主题,体现庞提托的关键意指。为此他列举了大量外部轮廓:包括它的建筑物、街道、建筑用的石头以及地势。好像这些东西在某种意义上填补了人类思想的空白。他对此有所了解,但并不知道如何将它用于庞提托的描绘上,他对此一筹莫展。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和精力去反省。他怀疑这将是他的艺术中存在的致命问题。
弗朗哥觉得他还要再工作二三十年,自1970年起,他已经创作了上千幅离奇古怪的作品,但他发现这些作品不能完整地反映他想描绘的现实。于是他不得不从每一个角度描绘模拟每一处细节,包括人们驱车从皮斯托亚到达这个偏远的村庄;以及细致描绘教堂那长满苔藓的青石小路。他幻想着建造一座博物馆,用来俯瞰小镇的全貌,并将庞提托的所有景象存储起来,包括他已经创作的成千上万幅作品以及他将要创作的绘画。这是他整个创作生涯的高峰,也是他对母亲承诺的兑现——“我会为你再造一个庞提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