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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火星上的人类学家(3)

这个装置有两条厚重的木制斜边,每条的面积大概有1m2,上面裹着一层软且厚的垫子,被铰链连接到一个又长又窄的基座上,形成身体大小的“V”形木槽。一端有一个复杂的控制盒,其中的重型电子管连接到柜子里的另一个装置上。谭普也给我看了这个装置。“这是一个工业压缩机,”她说,“一般用来给轮胎充气。”

“这个机器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呢?”

“它能向我身上施加重重的但是舒服的压力,从肩膀到膝盖,”谭普说,“或者是持续的压力,或者是变化的,甚至是颤动的,无论什么总会如你所愿,”她补充道:“你爬进去,我做给你看。打开压缩机,就可以用手操纵所有的装置了。那里,就在你前面。”

我问她,为什么会希望向自己身上施加这种压力?她告诉我说,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渴望被别人拥抱,然而同时又害怕各类接触。当被别人,尤其是被一个她最喜欢的身材高大的阿姨抱着的时候,她就会受宠若惊,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既感到平静快乐,又会感到恐惧害怕。5岁的时候她就开始幻想一种充满魔力的机器能够有力而温柔地按压她,就像被人拥抱着一样,但是拥抱的方式又完全听命于她,由她控制。几年之后的少年时期,她在图片上看到一种抓住或者束缚小牛的按压槽,那时她就知道找到了:只要稍作修改使其适合人类使用,这部机器就是她的魔力机了。她也考虑过其他的装置,充气套装可以给整个身体施加均匀的压力,但是按压槽简单易用,成为不二之选。

务实的性情使她很快就将幻想变成了现实。早期的模型很粗糙,还伴有一些未知的小故障,但是最终她将这部机器改造成一个舒服的、听话的系统,无论她想要多大力度的拥抱,它都能够胜任。她的按压机正如她设想的那样工作着,为她制造出孩童时代就一直渴望着的平静和愉悦。没有按压机,她说,她就不能度过学校里风雨飘摇的日子。她不能向人类寻求安抚和慰藉,但是她一直可以依赖它。她并没有向别人展示这部机器,也没有遮掩它的存在,它就公然地站立在她学校的房间里,任由人们鄙夷或怀疑的目光扫过。在精神病学专家看来,这部机器是一种“避世的”或者“凝神的”物品,必须要用心理分析法才能解释。多亏她固有的顽固、执拗、专心和勇敢,加上完全不知压抑和忧郁为何物——谭普睥睨一切评论和反应,下定决心要为自己的这种感觉找到一个科学解释。

在做博士论文前后,谭普深入考察了重压对于自闭症患者、大学生和动物的作用,最近她的研究成果已经被刊登在《儿童与青少年精神药理学杂志》上。今天,经过多重改进之后,她的按压机正在接受大量的临床试验。她已经成为世界上顶级的牛类按压槽设计师,还在肉类和兽医类的期刊上发表过许多文章,探讨慈爱约束和温柔拥抱的理论和实践。

讲完这些,谭普跪下来,全身放松,伸直身体,面朝下地躺进“V”形槽里(填满主缸花了一分钟的时间),然后开启压缩机,扭动控制装置。两个木板合抱起来,将她紧紧地夹在里面,然后她稍微做了些调整,让它们放松了些许。这是我见过的最为奇异的事物,然而尽管古怪,它还是简单而灵活。它的成效无可置疑:躺在她的机器里,谭普那一向响亮而有力的声音变得柔软而温和。“我专注于我能多柔和地使用它,”她说,并告诉我“完全投入”的必要性。“现在我真的很放松,”她轻声说,“我想其他人是从别人身上得到这种感觉的。”

谭普从这部机器里得到的不仅仅是愉悦和放松,她坚持认为从它身上她能感受到其他人的存在。当她躺在机器里的时候,她时常想到她的母亲、她最爱的阿姨、她的老师。她能感受到她们的爱,也能感到自己对她们的爱。她认为这台机器为她开启了一扇门,让她能够进入一个本来紧闭的感情世界;这台机器允许她,或者说,教会她如何同情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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